梦想
苏汶婧在饭前就点了个闪送,去找同层的服务员要了保存的袋子,去了卫生间。
她不爱舟车劳顿,尤其是在飞机上.
在隔间换好衣服后,她把那件礼服塞在袋子里,提着下了楼。
大厅里人不多,苏汶侑坐在大堂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杯子矮胖,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的虎口抵着胃的位置,手指在肋骨下方很轻地摁着。
她走过去把袋子搁在茶几边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汶侑抬起眼,他把抵在胃上的那只手放下,牵了下嘴角,站起来。
没有,醒酒茶太烫了,等半天。他把醒酒茶的杯子往桌上一推,弯腰想帮她拿那个袋子,苏汶婧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没让他提,她撇了一下嘴,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脑海里才终于把刚才在楼上走廊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全数归置到了脑子最深处,今晚不想了,今晚只有三十分钟,她把这三十分钟留给他。
那走吧。她侧头往旋转门方向偏了一下,散散步。
苏汶侑点点头,他伸手去牵她,十指相扣。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拉着她往外走了。
店外面有一条沿海的步道,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栏杆沿着海岸线弯弯绕绕地往前走,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很矮的地灯,光从脚底往上打在白色的栏杆上,海风从东面吹过来,穿过鲤鱼门的海峡,裹着咸味和远处码头货柜轮渡的柴油味,凉凉的,把六月末残存的那点暑气吹干净了。
两个人沿着栏杆走,回头率很高,苏汶侑穿着的那件校服,是多少家长梦寐以求自己孩子能考上的学校,他长的很好看,像明星一样,身边的苏汶婧穿着白T和短裤,长发被海风吹得往眼角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飞走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都没有在刻意摆什么姿势,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融成了同一个步幅,她迈一步他刚好跟上,他迈大步的时候她跟着放慢。
苏汶婧压低声音,会不会太高调了,被认出来怎么办。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海风把他额前那几缕没定型的头发吹得往上飘了一下风把他眼睛吹得眯了一下,那个角度看过去,他眯着眼看她的表情刚好像在笑。
那我们就公开吧,姐姐。
苏汶婧没有回答。
公开。
她该怎么抵抗这两个字,香港不是洛杉矶。
香港有家人在,她不敢去想,那个时候,该面对的是连玉结的谩骂,港媒的疯狂报道,不留活路的通篇指责,还包括那些在社交圈里长年靠嚼舌根活着的闲人拼出一张比他俩还亲密的实锤图鉴。
所以当下不可能,未来更不可能。
苟且偷生的感情,只能永生永世烂在地狱里。
他们自己并不想躲,但这个世界对于姐姐和弟弟这两个词的定义,从古至今没有给他们留过一个出口。
苏汶婧从袋子里翻了只口罩出来戴上,白色的,遮住了鼻子到下巴的那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眉毛和一双眼睛,口罩戴上以后她的表情就只剩眼睛了,而她的眼睛在晚上的海边看起来格外亮,不知道是不是海风把她的眼睛吹出了水光。
苏汶侑看在眼里,他看着她戴好口罩,看着她把自己从遮成了路人。
买好票了?
苏汶婧点点头,还有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机场,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
那给我半个小时。苏汶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步道前面有一排面朝海港的直椅,木头的,漆成深绿色,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分钟后,我送你去机场。
苏汶婧点点头,她跟着他在直椅上坐下来,木椅是凉的,她往后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看着面前那片被夜色染成了深灰的海,感受着海风,苏汶侑坐在她左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两条腿也伸直了,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目光和她看着同一片海。
有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真的不想管明天。
他把脸转过来看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笑,笑的无能为力,就这样,和你找个地方,待一辈子。
苏汶婧是该觉得这番话温暖,她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想起洛杉矶,她住的公寓楼下有一棵柠檬树,邻居养了一条金毛,他要是来了,大概会每天早上沿着山道跑步,跑完了敲她的门,身上挂着汗,手里拎着她爱喝的冷萃咖啡,这种田园派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活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笑着按灭了,她知道她抛不开现在生活里的一切。他也抛不开,苏家的名字是刻在骨髓里的责任。
他们都不是能抛下一切去找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
所以这个画面,柠檬树和冷萃咖啡,只能留在海边长椅上的这半分钟里,海风吹过就带走了。
苏汶侑,你的梦想是什么。
苏汶侑看着那片海,少年时期本该意气风发,市一中的尖子生,篮球校队缺席的主力,高考考场里连紧张都不紧张的怪物,但这些在苏汶婧眼里都不是他,他身上她看到的所有那些厉害,都只是一层很薄的壳,壳底下是什么,好多人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连他自己大概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
不知道。他把后脑勺从椅背上抬起来,两只手交握搁在小腹前,拇指在一个看不见的节奏上来回地绕。
十岁之前,梦想是当一名医生。他侧过头看苏汶婧,苏汶婧看着那片海,没有转过来。
苏汶侑之所以想当医生,因为她小时候总是生病,换季的时候发烧,而苏汶婧不爱去医院,不爱吃药,也不爱打针,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当了医生就可以替她打针,他讨厌所有陌生的接触。
也讨厌所有会让苏汶婧皱眉头的人。
那现在呢。她转过来看他。
苏汶侑移过目光,看着海面上最远的那一点。
现在——他这两个字之间的停顿里装了他十八年里所有被搁置的、被替换的、被放弃的东西,梦想已经离我很远了。
天已经黑了,今晚有星星,稀稀落落的,在头顶上排成了几颗不怎么亮的光点,也可能有故事里的那一道流星,只是她们不那么幸运罢了。
我曾经的梦想...话突然顿住了。
苏汶侑侧过头看她。
我现在的梦想——她换了一个词,接着转过去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弯了一下,是在笑,笑得很淡,是出现在好莱坞的银幕上,哪怕就那几秒。
苏汶侑的眉心动了一下。
会的,姐姐。
苏汶婧只当他的话是抚慰,却依旧很开心。
苏汶侑把那条腿从膝盖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你上半句,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苏汶婧本来不想说,但他既然问了,她就不去藏。
我的梦想,她把后脑勺重新搁在椅背顶端,看着天上的那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是十七岁才拥有的。
她说的云淡风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抛下那时候的憧憬,去疯狂学习,拼命去学自己不会的东西。”
苏汶婧长舒一口气,“但现在大概是知道了。十一岁那年,我的梦想很简单,别让自己烂在那间屋子里那个念头撑着我走完了整个青春期,等我真的走出来以后,才发现那根本不算梦想,那叫求生。”
在小孩欢乐的童年,人人都在憧憬,都在期待,但苏汶婧她的十七岁之前,没有孩童般的梦想,她来不及憧憬,现实已经将她吞没。
苏汶侑的心微微发疼,他想起在姐姐离开之前,他懵懂的意识到一件事,连玉结在把本来该给姐姐的那份爱,也加到了他这里,所以好重,好明显,好让人窒息,姐姐才会离开,她离开不是逃避,是她看明白了,这份爱的总量是不会变的,连玉结只有一份爱,全倒进了他的碗里,姐姐的碗是空的,她留在这里只能看着弟弟碗里的那点温暖,而她自己连碰都不能碰,所以她走了。
那你想一个吧。苏汶侑说,他把头转过去看她,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层漫无边际的消沉了,姐姐。
苏汶婧看他,什么。
他没再看她了,他看着那片海,你想一个,什么都好,你想一个,我帮你完成它。
苏汶婧的喉咙哽了一下。
什么都好。他又补了一句。
你真傻。苏汶婧看着他的侧脸,他把脸转过来,嘴角往上走了半个弧度。
她在他的眼底,在阴影里,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小片很亮的,没有跟着他的笑容一起收回去的水光。
但姐姐愿意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