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是叶修。
他在房中等了太久,几乎有些睡意了。此刻垂着眼睫,微微阖眼,神情便愈显懒散,还打了个哈欠,发鬓间的金钗、蒙头盖面的红绸也跟着摇晃。
叶修也不心虚,冲着陈今玉无辜地笑:“表妹,好巧,你也来结婚啊?”
……娶谁不是娶。
陈今玉眉梢轻轻一动,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讲话,只是看他,只看着他。
都走到这步了,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蓄意闯入洞房替嫁的叶修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道:“来都来了,今玉,咱俩凑合过吧?”
她却忽然道:“妻主。”
叶修坐在喜床上,陈今玉站在他跟前,天然比他高上一头,此刻居高临下,叶修想要望她的眼睛,也必当抬眸看她,他轻轻仰头,脖颈线条为之牵动,筋骨动人,偏他不自知,只是疑问:“嗯?”
“既然替二公子嫁给我,缘何还要叫我的名字?”陈今玉笑声低柔,“表兄,你该改口叫我妻主。”
“调戏我啊?”叶修回过味儿了,他今年芳龄几何就守身多久,被人这样调戏,心头确实起了一丝别样滋味,却还是故作镇定地笑了一声,神容不变,“搞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没有改口,只是周旋打太极。陈今玉手掌搭上他肩头,似是要推他,眉眼分明宁寂温和,一如往日,却因由上往下看他的角度而显得强势,大有他不改口就要推倒他、即刻与他圆房之意。
窗没有关好,骤然溜进一阵细风,拨得红烛惊颤,火色朦胧,摇曳的影子旋即攀上面容,笼盖着眉目,连情态都模糊。
昏沉与缄默之中,他的神色终于乱了一瞬。
“哎、哎,别闹,怎么还耍流氓呢?”叶修忙道,心中兀然一荡。
陈今玉还是那样笑着看他,温柔文雅,清微淡远,然而不肯退让。
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很难生出反抗之意。
也许他从未想过反抗。
叶修真不行了,将硬着头皮过日子的原则贯彻到底,他勉强叫了一声,就算顺了她的意,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脸皮厚度。
今日此时怎么会显得那样薄,又怎么好像在烧。照理说不应该啊,不过是叫这么一声,何至于把他搞成这样。
谁承想呢,这个陈今玉说话不算话,她是很坏的,表示我们已拜过高堂尊长、天地祖宗,既已过了门,往后便是陈氏的男主人,其实你叫与不叫,我们最终都要圆房的。
“常听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才疏识浅,不曾见过那样的光景。”她又笑道,一双秀眉明目,内中笑意分明,“表兄,不若让我瞧瞧?”
翻来覆去还是那个意思:看看你那里。
唉,日子久了都生情了,能对陈姓剑客骗局说不的人好像还没有出生,叶修想,不折腾了就这样吧。
叶修正如生产队的驴,白日跑出园子回到江湖,做逍遥自在的叶门主,还要操持家事;夜里伺候陈今玉,舔来舔去舔得舌头累,真想叫张佳乐来分担压力,把张佳乐气得要拿扇子敲他头:得瑟什么,我问你得瑟什么!
她太过分了,总要说一些很坏的话来刺激他,时常咬着他的耳垂,让他丢盔卸甲,“世人皆知叶门主潇洒无忌,举世无畏,眼下你困在我榻上以唇侍饮,方寸之间任由我摆布……”
唇齿间语声含糊,她笑着问他:“好表兄,武林姐妹兄弟无数,此间风流韵事又有谁知?”
“手往哪儿摸呢?”
话是这么说,他却未曾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只是拢着她,往他胸口那儿带。所谓半推半就,正是如此。
陈今玉便略微抬眸,目光凝结在他脸庞,依然含着几分促狭笑意,眼底似有春风流经,叶修就也跟着笑,“别,千万别,不敢当。举世无畏,舍你其谁?哎……抱一会儿。”
讨过饶,又亲昵地磨蹭着她的唇瓣,勾勾绕绕,缠缠绵绵,“嘴巴怎么生得那么坏呢?我尝尝。”
回到今日此时,遥想当年,叶修不禁再叹一次,重复:“这叫什么事儿啊?”
“是呀。怎会如此呢?”
回答他的却不是苏沐秋。
豹子,蛇,随便什么都好,总之一定是一头危险的猛兽缠了上来,陈今玉吻了吻他的后颈,叶修几乎起了一激灵,低低道:“在外边儿呢,别闹。”
苏沐秋忽然想起沐橙还在家里嗷嗷待哺,决定先走一步,开始百米赛跑,拔腿就溜,很快便不见影踪,徒留叶修望着他的背影,无语凝噎。
“你羞什么?”陈今玉并不在意,“我们又不是没在园子里云雨过。你瞧……”
她随意指了指近处。只是随手一指,竟然没有一处地方是纯洁无辜的。
“哎哟,可不是。”叶修顺势瞧一眼,故作惊讶。
老妻老夫多少年了,谁还顾忌那点脸皮,叶修可不会为此害臊,下限仍然稳定发挥,张口就来,“这块石头那座假山,都好熟悉啊,都被咱们折腾过。”
陈今玉付之一笑,不再跟他比拼脸皮,只问:“谁给你气受了?”
她这么问,就说明对方才发生的事略知一二,即便不是旁观全程,起码也听了一半。叶修便与她笑道:“妻主既然已经听到,何必再费口舌问我。”
“我想听你的答案。”陈今玉道,“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才是我想听的。”
“这样的甜言蜜语,又是从谁那儿学来的?”叶修还是笑,游刃有余地道,“成天跟孙翔闹……都怕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儿了。”
“哪里的话,真是冤枉好人……”陈今玉轻柔地咬着字音,“都说结发为妻夫,恩爱两不疑,如何舍得让你受委屈?”
说到这儿,又上前去揽他肩膀,不紧不慢地摩挲片刻,而后望着他,眸中真切地含着情意,一丝一缕,缠绵多情。
侠骨柔肠,仗剑风流,叶修见她就不自觉想笑。
本就没动什么气儿,此刻对视,更是不禁翘起嘴角,轻飘飘道:“好啊,会疼人了。”
至于告孙翔的状?那算什么事儿……叶修简单地说了两句,只告诉陈今玉,“孙翔想坐秋千。咱们家大业大的,回头再添几个呗?”
她点点头,煞有其事地夸赞道:“若我身无大任,只做个闲散富商,有表兄这个贤夫,乐乐、孙翔几个美侍足矣。”
要说贤良淑德,叶修心知自己当不上,叶秋才是照着这个模子培养出来的。谁知造化弄人,最终嫁与陈今玉的却不是叶秋,反而是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
后院争宠是常事,然而叶修毕竟是正室,不可被如此冲撞。陈今玉对孙翔略施惩戒,他大呼冤枉,男世子被宠惯了,此刻便抬起一双含星的眸瞪她,英气眉梢迟迟不肯舒展,紧紧蹙着,说自己只是训诫、训诫一下。
他仍然皱眉,陈今玉却捏着他的下巴展眉一笑,“好郎君,表兄与我是结发妻夫,你如何能训诫他呢?”
她的面庞近在眼前,暗香满盈,在孙翔心间搅起一道又一道浪潮,他低低咕哝道:“那我……往后不这样便是了。”
陈今玉没搭理,没言语,手指仍然钳着那截下巴,静静看他,眸色深深。
孙翔难以置信道:“我都认错了,你还凶我?”
他何曾被这样对待过。
然而这是他的妻主……有些话蜀王身为母亲没办法与他说,过门之前,父亲便为主代劳,对他千叮咛万嘱咐,陈氏本就是地方豪强,陈今玉如今又是天子近臣,入府后万不可再耍小性子。
孙翔咬了咬牙,预备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引诱她。他轻易挣脱陈今玉的手指,发觉她根本没用几分力气,想来心里仍是有他的,于是心下一喜,连忙将她的指尖含在唇间,拿舌头笨拙地□□,口齿不清地道:“你还生气吗?别生我的气……”
他太笨了,陈今玉满不满意仍是个未知数,反倒先把自己的唇瓣搞得湿淋淋,泛起涟涟水光,几乎要顺着唇角淌下。
一面恨恨地舔,一面又忍不住痴痴地抬眼看陈今玉,却见她容色始终未变,眼中波光不曾闪烁,只如一对清寂黑玉,仿佛眼下卖力取悦着她的并非他的舌头,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软肉。
因他年纪小,宅斗手段又极为拙劣,妻主便说他张狂而不失可爱,连那几个受宠的侧室都懒得与他争斗。
西南一家亲,张佳乐有什么好东西还想着分他一点呢,孙哲平又是他爷爷,有这层亲戚关系在,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只有唐昊偶尔会跟他拌几句嘴。
总而言之,孙翔入府以来未受过半分刁难,陈今玉对亦是他百般宠溺,时常哄着他,什么都由他。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如今,她只是一言不发、不带情绪地看他一会儿,甚至不算冷眼相待,孙翔就破防了。
心间愤愤难平,他想要把她的手指吐出来,对她小发雷霆,又怕她真的和他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