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覃晴有什么灵魂值得她爱呢?
任性,自我中心,对别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刻薄、忘恩负义。
可是在林默看来,那却是勇敢,是极致的自我与真实,是不屑伪装的傲娇,是只遵从自己内心、哪怕与世界为敌也毫不在意的、近乎天真的“只做自己”的勇敢。
太近了。
林默想。
真的太近了。
近到可以从这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看到那片或许连覃晴自己都未曾完全了解、荒芜又炽热的原野。
也许是这个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却又因为覃晴的到来而重新有了温度的家;也许是院子里那个被重新挂起、吱呀作响的旧秋千;也许是那枝被悄悄塞进枕头底下、带着陈年香气和解梦传说的结香花;也许是此刻这猝不及防的贴近、黑暗中心跳如鼓的共鸣……
无数细微的、积攒的情绪和冲动,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默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理智和界限。
她昏了头。
她想,或许……美梦真的可以成真。
哪怕只有一秒。
被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的勇气,驱使着她。她抓着覃晴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去,目光落在覃晴近在咫尺的、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想再近一点。
吻上去。
吻上这双总是说出刻薄话语,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她心脏软得一塌糊涂的唇。
两人的呼吸越发灼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心悸的张力。林默甚至能感觉到覃晴身体微微的僵硬,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林默的唇瓣几乎要碰到覃晴的、温热的气息已经交融在一起的刹那——
覃晴猛地、极其清晰地偏开了头。
她的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她避开了林默近在咫尺的靠近,也躲掉了林默这沉默寡言、隐忍克制的人生中,或许是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凭着本能和冲动主动凑近的亲吻。
林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所有的勇气和热度,在瞬间被冻结、抽空。黑暗完美地掩盖了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填补了两人之间那骤然拉开的、微小的距离。
覃晴是真的没那个想法。
她不想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不清不楚、定义为“炮友”的关系。上辈子是她混蛋,利用了林默的沉默和纵容,贪图那点身体的慰藉和掌控感,却从未给过对方任何承诺或明确的感情。重来一次,她不想再那样。
她或许……是有点喜欢林默的。喜欢她的妥帖,习惯她的存在,甚至偶尔会贪恋她沉默的纵容和专注的目光。
但绝对没有到“爱”的程度。
爱太沉重了。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意味着可能失去自由和自我。她覃晴天生就不适合承载另一个人的深情。她不想,也不敢。
所以,她退开了。
避开了这个可能让一切失控的吻,也避开了林默那份她隐约感知到、却不愿去深究和回应的沉重情感。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却又显得格外疏离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个屏幕碎裂、再也亮不起来的手机,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未完成的、惊心动魄的靠近。
第30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
“林默,你真的喜欢我啊。”
覃晴感受着林默近在咫尺的、还未完全平复的灼热呼吸,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被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试图用轻佻来粉饰太平的意味。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目的明确的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下意识的、毫不留情的躲避。这没法解释,无论是林默的靠近,还是她的退开。
于是,她只能抛出这样一句话。用半是调侃、半是给对方递台阶的语气。她不想承认林默可能真的对她抱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情感,更不想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和……心虚。
她希望林默能否认,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者一句冷淡的“别胡说”把这事揭过去。只要林默现在否认,她们就还能回到以前那种“一个任性,一个纵容”的、模糊但安全的模式里。
覃晴想得很好。她不在乎林默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她在乎的是还能不能维持现状。
然而——
“对,我喜欢你。”
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她没有接覃晴递过来的、涂着轻松色彩的台阶。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再否认显得可笑又多余。吻意已经表达,心意已经昭然,覃晴的躲避也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承认。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怕这份喜欢,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负担,是麻烦,是需要立刻划清界限的东西。
空气大概凝固了两三秒钟。寂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夜风穿过老旧窗棂的细微呜咽。
覃晴松开了刚刚还扶着林默腰侧的手,那只手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僵硬和无所适从。她往后退了一步,很明确地拉开了两人之间因为刚才意外而过分贴近的距离。
一直伶牙俐齿、总有话说的人,此刻变成了沉默的那一个。她无话可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冰冷而机械: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悔意?覃晴现在没空去细想这百分之五十五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是后悔刚才下意识推开了林默?还是后悔重来一次依旧把关系搞得一团糟?亦或是后悔自己那点试探和任性地踏入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覃晴转过身,甚至没去看黑暗中林默的表情,径直走向那个还敞着的电闸盒子。她个子比林默高一些,踩着那块还没塌陷的木箱,抬手,有些用力地将那个老旧的闸刀再次推了上去。
“咔哒。”
轻微的声响过后,屋内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人眼睛有些发痛。客厅、厨房、走廊……方才还沉浸在绝对黑暗里的老房子,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温暖明亮,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
仿佛刚刚黑暗里那场未完成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以及那份无声的拒绝,都只是短暂停电时产生的幻觉,随着光明的到来,烟消云散。
然而,地上那部屏幕碎裂、再也不会亮起的手机,却像一枚沉默的黑色伤疤,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走吧,弄好了。”
覃晴是这样说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等林默的意思,弯腰捡起地上那部报废的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碎裂的玻璃屏幕,然后转身,独自朝着亮灯的屋内走去。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和决绝。
林默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那个塌了一角的破木箱旁,站在重新恢复明亮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院子里。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黑暗确实能隐藏很多东西。隐藏了那一刻她鼓足勇气的靠近,隐藏了被拒绝时心脏骤然紧缩的钝痛,隐藏了她眼中可能掠过的狼狈和破碎。
也一并隐藏了,在覃晴后退的那一步时,她其实……下意识地,向前追近了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距离。
那是一个未被察觉的、本能的挽留。
然而,光来了。所有的隐藏都无所遁形,只剩下清晰到残酷的、被拉开的距离,和被留在原地的、沉默的自己。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个碎裂的木箱残骸。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一点一点,拾掇起自己刚刚被碾碎一地的、从未说出口的期待。
覃晴走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就像她来时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随意。她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在这个清冷的老房子里和林默一起过年。来这里的目的,一开始就只是找个僻静地方养好胳膊上的伤,免得回去被父母看出端倪,徒增担心和麻烦。
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痕,活动也完全无碍。是时候回去了。
林默却并不清楚这一点。在她看来,覃晴的离开,完全是因为那晚黑暗中未尽的吻和她那句过于直白的“喜欢”。那之后,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覃晴几乎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