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下楼,看见程驰,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还知道回来。”
手劲不小,程驰被拍得晃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没变:“大哥。”
二哥程骏慢悠悠跟在后面,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我以为你得明天才到。”
他走到程驰面前,伸手,“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程驰从箱子里掏出两个盒子,一个递给程骁,“军刀,手工打的。”另一个给程骏,“镇纸,黑檀的。”
程骁打开盒子,抽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不错。”
程骏掂了掂镇纸:“沉。谢了。”
礼物送完,程驰最后拿出一个礼品袋递给母亲:“妈,您的。”
林雅君擦擦手接过,掏出一条墨绿底印玉兰花的真丝方巾,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颜色好!配我那件米白大衣正好!”
她抖开方巾对着镜子比划,又想起什么,“对了,鱼!我的鱼还在锅里!”
她风风火火冲回厨房。
程骁把刀收好,看向程驰:“案子结了?”
“结了。”程驰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熟悉的柔软里,“就是收尾麻烦,精神鉴定那边扯皮。”
“正常。”程骏在他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现在辩护律师都精,有点由头就咬。证据链扎实就行。”
程振国重新拿起报纸,没抬头:“吃饭别说案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三人这么有事业心。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混着蒸鱼的香气。林雅君端着盘子出来:“开饭开饭!都洗手去!”
一家五口围上桌时,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
林雅君给程驰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多吃点,瞧瞧这脸,都凹进去了。”
程骁闷头扒饭,冷不丁说:“他们省厅食堂还没整顿?”
他上次出公差的时候吃过一次,回部队以后觉得炊事班的饭简直好吃的要命。
“办案子,哪顾得上。”程骏慢条斯理剔鱼刺,把剔好的肉片拨进程驰碗里,“倒是你,三十了,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程驰一口饭差点噎住:“……二哥,吃饭呢。”
“吃饭不能问?”程骏抬了抬眼,“妈上次介绍的那位舞蹈老师,你说忙,没见。上上次那位律师,你说性格不合。这次——”
“这次我单位新来了个姑娘!”林雅君抢过话头,眼睛亮晶晶的,“学文物修复的,特别文静,跟你肯定合得来!小驰啊,妈安排你们见见?”
程驰哭笑不得:“妈,我这才刚回来,队里忙着呢。”
“听说来了个新顾问。”程振国语气平淡,“谢雍的徒弟。”
“是。”程驰没隐瞒,“叫陆一弦。理论有点激进,今天报到,被各支队轮番‘指导’了一通。”
程骁抬起眼:“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程驰又夹了块肉,“就是有些人,心思太活。”
程骏擦擦嘴:“刑侦那边历来这样。你年纪轻坐这位子,本来就扎眼,再来个空降专家,有人坐不住正常。”
他看向程驰,“你怎么处理的?”
“护着了。”程驰说得自然,“既然分到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
程振国没说话,只是又夹了块排骨放到程驰碗里。
林雅君笑起来:“哎,我们老幺长大了,知道护着下属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顾问是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人怎么样?”
程驰动作顿了顿。
陆一弦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缕冰凉顺滑的头发,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里。
“……男的。二十七八吧。人……”他斟酌了一下,“挺特别。”
“特别?”林雅君好奇,“怎么个特别法?”
程驰还没想好怎么形容,程骁忽然开口:“能让你说‘特别’的,不多。”
这话没错。
程驰从小在大院长大,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能让他用“特别”形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就是……”程驰放下筷子,“理论很锋利,人看着冷,但脑子极快。而且……”
他想起陆一弦面对围剿时那副沉默却挺直的背脊,“骨头硬。”
桌上静了几秒。
程骏忽然笑了:“听起来是个角色。”
程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雍教出来的人,差不了。”
他看向程驰,“既然是你队里的人,就带好了。”
程驰点头:“明白。”
饭后,程骁和程骏各自回房。
林雅君在厨房哼着歌收拾,程驰陪着父亲在客厅坐了会儿。
新闻重播结束,开始放一部老战争片。
“爸。”程驰忽然开口,“您说,有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更可能走歪路?”
程振国目光仍停在电视上,声音平稳:“环境塑造人。”
“但如果,有个人坚信,某些犯罪倾向是先天决定的。”程驰斟酌着用词,“您觉得这理论,有问题吗?”
程振国沉默片刻,抬手关了电视。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我当兵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多。”程振国转过身,看着儿子,“有的人,生在泥里,长成大树。有的人,生在金窝,烂进骨子里。”
他顿了顿,“先天后天,争不明白。但有一点——”
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这里歪了,就是歪了。找再多理由,也正不回来。”
程驰没说话。
父亲的话,和陆一弦的理论,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激起细微的回响。
“行了。”程振国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早点睡。明天还办案。”
程驰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他洗了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大院里的路灯亮着,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晃。
第3章 晨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驰准时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陆一弦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摊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早。”程驰打了声招呼,把背包扔到自己椅子上。
“早。”陆一弦应了一声,目光跟着他移动。
程驰走到窗边开窗通风,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隔夜的沉闷。
他转身时,看见陆一弦从桌上拿起一个纸袋,走了过来。
“给你带的。”陆一弦把纸袋放在程驰桌上,“早餐。”
程驰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纸袋里装着一盒还温热的豆浆,两个茶叶蛋,还有两个包子,看着像是青菜香菇馅的。
还挺健康,但是他吃过了。
“这……”他抬头看向陆一弦,“怎么还带这个?太麻烦了。”
“不麻烦。”陆一弦语气平淡,“楼下早餐店买的。我吃过了,顺便。”
程驰这才注意到陆一弦桌上确实有个空了的豆浆杯。
他笑起来,再吃一份到也没事,作为一个队长不能让刚来的同事寒心,也不推辞:“那谢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陆一弦已经转身往回走,“以后都在一个队,互相照应。”
程驰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他坐下,拿出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适中。
包子咬开,确实是青菜香菇馅,清爽不腻。
“味道不错。”他朝陆一弦那边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哪家店?”
“出大门右拐,过两个路口,红色招牌那家。”
陆一弦头也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他家豆浆是现磨的。”
“行,记下了。”程驰几口吃完一个包子,开始剥茶叶蛋。
办公室里陆续进来其他人。
许知然第一个到,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哟,什么味儿这么香?”
她看见程驰桌上的早餐,眼睛一亮,“哟,程队,早饭吃这么好?谁给带的?”
程驰除非是回家了,要不然早餐基本上都是面包片,方便。
“陆顾问。”程驰指了指对面,“人买多了,分我一份。”
许知然看向陆一弦,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文件,仿佛没听见。
她眨眨眼,没说什么,笑着回到自己工位。
接着是老唐和周启明一起进来,两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程驰在吃早餐,老唐笑呵呵地说:“小程今天不用饿肚子开会了。”
“可不。”要不然不吃,要不然一早上吃两顿。
程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九点开会是吧?”
“对,小会议室。”周启明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
程驰点点头,起身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