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慧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之前的狂乱和崩溃似乎被程驰话语里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一些。
程驰站起身,对陆一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问询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
程驰脚步不停,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对身旁的陆一弦快速说道:“立刻查林国强,三年前非正常死亡记录,涉及赌债和高利贷的案底,还有他社会关系里所有可能涉及‘龙哥’、‘虎哥’这类绰号的涉黑或边缘人员。重点排查城西老游戏厅和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尤其是三号、五号库附近!”
电话接通,是老唐。
“唐叔,”程驰语速很快,“流浪汉那边先放一放,或者留两个人继续筛。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棉纺厂那片,找所有废弃的仓库,特别是标号三、五或者类似的。注意安全,可能有涉黑人员活动。我们这边有新线索,指向死者父亲生前的赌债纠纷,怀疑报复作案可能性增大。”
电话那头的老唐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程驰才停下脚步,看向陆一弦。
两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你怎么看?”程驰问,眼神锐利。
陆一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绪。“母亲的情绪反应非常真实,她对前夫的怨恨和恐惧是刻骨的。她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作案地点与她记忆中前夫赌博地点的重合,看似偶然,但如果是蓄意报复或恐吓,选择在债务人‘熟悉’且治安薄弱的地方下手,具有某种……仪式感或宣告意味。”
他顿了顿,“不过,报复对象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儿,而非直接针对母亲,并且采用了性侵这种极端暴力形式,这与单纯的讨债或报复泄愤,在动机层级上存在差异。需要更具体的背景信息来支撑或修正。”
“所以,得先把这个‘林国强’和他背后的烂摊子翻个底朝天。”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走吧,干活。天亮之前,得有点方向。”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又快又稳。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看着程驰宽阔而坚定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雨夜案件的沉重。
天,快要亮了。
第34章 雨巷(六)
办公室里,程驰挂了打给分局请求协查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和涉黑线索的电话,心里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越扩越大。
老唐经验是丰富,但年纪也确实摆在那里。
对方如果真是敢追债逼出人命、现在又可能对无辜少女下毒手的涉黑团伙,老唐带的那几个常规摸排的民警,火力恐怕不太够。
万一碰上硬茬子,或者对方真有防备……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是沉郁的铅灰,但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不能再等了。
“启明!”程驰扬声。
周启明刚从问询室出来,脸上带着熬夜和面对家属悲痛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驰啊?”
“苏慧那边先交给其他同事做详细笔录,你跟我走一趟。”
程驰边说边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半干的夹克套上,“唐叔他们去了棉纺厂仓库区,我不放心。你叫上二组那几个能打的,带上家伙,动作快。”
周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明白。”
转身就去安排了。
程驰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白板前、似乎在重新梳理线索关联的陆一弦:“陆顾问。”
陆一弦抬眸看他。
“你留在局里。”程驰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有几件事需要你盯着。第一,那个发现尸体的废品站老头,口供应该录完了,但我觉得还得再细问。你去看一下笔录,如果人还在,亲自跟他聊聊。凌晨一点多在那种天气、那个地点‘解手’,总感觉有点……太巧。第二,技术队那边关于林小雨手机通讯记录、社交软件的恢复情况,你跟进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她昨晚出现在棉纺厂区域的原因。第三,苏慧提到的‘龙哥’、‘虎哥’,还有林国强生前的赌债关系网,等老周把初步信息传回来,你帮着分析梳理,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他安排得又快又周全,俨然已经将陆一弦当成了团队里可以独当一面的核心成员。
陆一弦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好。”
程驰看着他平静的脸,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语气难得带上点叮嘱的意味:“那个老头……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单独问,叫上人。”
他总觉得那老头嘴会脏,不老实。
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放心,程队。我又不傻。”
程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门被“哐”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制服、扎着利落马尾、年纪看起来和许知然差不多的女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
“程队!周副队!”她嗓门不小,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直接落在程驰身上,“你们组谁负责那个发现尸体的老头?就废品站那个!气死我了!”
程驰认出来,这是预审科的小杨,出了名的急性子,但业务能力不错。
“怎么了小杨?”周启明刚好安排完人回来,接口问道。
“怎么了?那老头简直了!”小杨气得脸都有些红,“问他话,十句有八句在打马虎眼!说什么半夜肚子疼出来解手,黑灯瞎火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吓得差点尿裤子。问他具体时间,支支吾吾说不清,一会儿说一点多,一会儿又说可能快两点了。问他平时有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出来过,他说没有,就今天倒霉。问他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动静、可疑的人,一概摇头,就说雨声大,啥也没听见!问急了就开始装糊涂,说什么‘警察同志,我一把年纪了,记性不好’、‘我就是个捡破烂的,我能知道啥’……我看他根本就没说实话!这种老油条,指不定自己就有什么问题,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他!”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问话的对象还这么不配合,确实够恼火。
程驰现在满脑子都是棉纺厂仓库和可能存在的涉黑团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对小杨说:“小杨啊,辛苦。那老头确实不对劲,但现在我们手头有更紧急的线索要去核实。这样,你先别急。”
他指了指旁边的陆一弦:“这是我们组的陆顾问,犯罪心理专家。关于那个老头的事,还有后续的一些问询分析,你先跟他对接一下,把笔录给他看看。等我那边处理完,回头一定好好关照那老头,行吗?”
小杨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这么个生面孔,长发,冷白皮,穿着考究,跟周围糙汉刑警们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下,这人能镇住那满嘴脏话的老头吗?
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对陆一弦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里还有点将信将疑。
程驰又转向陆一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托付和催促:“陆顾问啊,老头这边就交给你和小杨了,仔细盘盘。我这边真得走了。”
他看了眼手表,“老唐他们应该快到了,不能耽误。”
说完,他不再啰嗦,对周启明一甩头:“走!”
两人带着刚叫来的几个精干队员,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小杨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一弦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刚刚被程驰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衣料,眼底掠过笑意,转瞬即逝。
小杨的视线还追随着程驰他们离开的方向,嘴里忍不住嘀咕:“程队这火急火燎的……又是什么大线索?”
她转回头,看向陆一弦,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工作时的利落,“陆顾问是吧?那老头的笔录在我这儿,你要现在看吗?人应该还没走,在楼下滞留室等着呢,说是做完笔录太晚了,没车回去,想在局里凑合到天亮。”
她撇撇嘴,“我看他就是故意磨蹭。”
陆一弦收回思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离。“现在看。”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旁坐下,“麻烦你把笔录给我,另外,如果可以,我想去滞留室见他一面。”
小杨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他有问题是吧?走!我带你下去!这老头,不给他点压力,他真以为警察是吃素的!”
她雷厉风行,立刻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陆一弦,然后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