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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共白首
      第75章 共白首
      75
      在沈书月的双膝将要磕上碎瓷的一刹,沈思舟惊慌上前及时箍住了她:“阿姐!”
      屋里的沈富海和小芍也吓了一跳,连忙弯身去扶沈书月。
      沈书月挣开了三人,慌张地将那枝木芙蓉拾起,颤着手轻抚起最后那朵花苞的苞叶,似是努力想将上头的瘪皱抚平。
      屋里三人看着沈书月惨无人色的脸,齐齐滞在了原地。
      小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想开口解释又闭上了嘴。
      今日她被老爷遣去寿宁堂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姑娘让她照看好花的交代,想着距原定换水时辰已过了好一会儿,就怕花蔫了,便像先前与胡嬷嬷商量的那样,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回憩云院给花换水,不想却被老爷逮了个正着。
      老爷当场勃然大怒,以为她在偷偷摸摸给姑娘留什么重要的消息,不由分说便将花枝一把拔了出来察看。
      她见老爷一手抓在那未开的花苞上,慌忙拦阻,花瓶连带花枝便这么摔在了地上。
      沈书月跪在地上,将苞叶的瘪皱抚平了几分,连忙起身环顾四周,瞧见另一只空置的春瓶,立刻上前灌入清水,将花枝重新插入新瓶中。
      做完这些,又继续小心翼翼去抚那脆弱受伤的花苞。
      沈富海眼见着沈书月失魂落魄的模样,收了火气走上前去:“婵婵,阿爹……”
      沈书月一把抱起花瓶,将花枝牢牢护在怀里,惊惧往后退去,浑身颤抖地看着沈富海。
      沈富海一脚停住了脚步。
      沈思舟见状迟疑开口:“阿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沈书月紧紧怀护着花,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
      沈富海还想说什么,沈思舟给小芍使了个照看沈书月的眼色,一把拉走了沈富海。
      *
      夜渐向深,清寂的月光泠泠洒落在庭院,只余下一朵花苞的木芙蓉静静斜插在案头的新瓶中。
      沈书月坐在书案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花苞,盯得太久,恍惚得已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有没有恢复一些饱满。
      “姑娘,夜深了,我来替姑娘守着花,姑娘先去歇下吧。”一旁小芍忧心忡忡看着她。
      “等花苞快张开了我再睡,”沈书月偏头转过来一双空荡荡的眼,“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先去歇一觉吧。”
      “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我应当再小心一些……”
      “不怪你,没关系,花还会开的,”沈书月转过眼看回了瓶中的木芙蓉,“我就在这里守着,它会开的,你去歇息吧。”
      小芍只得退出了寝间不打扰她。
      沈书月继续独自坐在窗前守着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的动静。
      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起身护住花瓶,不料一回头,竟看见了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
      沈书月一愣之下仔细分辨起来人露在面巾外的那双桃花眼:“谢郎君?”
      谢长彦摘下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诧异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点本事怎么当得上流犯?”谢长彦扬了扬眉,“这点看家护院,还拦不住我。”
      眼看着他往里走来,沈书月快步迎上前去:“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是案子有了新发现,你们先前弄错了,是吗?”
      谢长彦脚步一顿,对上沈书月希冀的眼神,沉默站定在了原地。
      沈书月的目光从燃起希冀到一点点黯然下去。
      片刻后,谢长彦缓声开口:“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与你致一声歉。”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你有何可与我致歉?”
      “卢推官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对不住,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是那薄情忘义的负心人,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忘了,”谢长彦歉然垂了垂眸,“我本想着,你也许能救他,所以那日才假扮相师与你说了那些话,但如果我知道,那日我找你时,他已经在净尘寺……我就不会来找你了,他泉下有知,定在怪我多事了。”
      沈书月听着谢长彦说完这一堆歉辞,却只抓住了一句话:“我也许……能救他?”
      谢长彦抬起眼来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是我晚了一步,我该在察觉他有此一意的时候早些来找你。”
      虽然谢长彦话说得含蓄,但沈书月还是听懂了。
      那个叫她逃似的从县衙离开,自欺欺人着想要避开的真相,她其实早就听懂了。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谢长彦露出一个笑来:“不管有没有意义,谢郎君,还是劳烦你与我说说吧。”
      谢长彦眨了下眼:“什么?”
      沈书月转头看向了窗前那枝木芙蓉:“这一夜实在太长了,你与我说说他在北地的事,还有南下来到留夏以后的事,就当是他在陪我等花开了。”
      *
      悄寂的静夜里,沈书月坐在窗前,听着谢长彦坐在一旁,一句句从头与她讲起。
      “当年,我与他是同一支流放队伍里的囚犯,我们那一行都是被判长流,终身不得还的重囚,本都是万念俱灰之人,加之一路披枷带锁,长途徒步,风吹雨打下,陆续有人在病痛中丧失生念,死在了路上,便引得整支队伍死气更重,这样的日子,原是无论如何也难能有心交友,起始我也并未注意过他,直到有日,发生了一桩事。”
      “那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同要北流的女囚,两队人马同在河边歇脚,我们队伍里两名平日便常鞭打囚犯撒气的官兵对隔壁女囚起了歹心,趁着一名女囚去河边林中方便,跟过去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队伍里的男囚都麻木地当作没看见,那个时候,只有我跟他对上了眼神,就一眼,我便看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起救下了那名女囚,当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这事过后我便交了他这好友,与他熟络起来,虽然准确说来,应该算我一头热地视他为友。”
      “那之后的一场大雪里,他也倒下了,我听见他在高烧昏迷中一直在喊两个名字,一个是婵婵,一个是沈书月。”
      沈书月听到这里目光一闪。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两个人,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好像是同一个人,只是对应了两段故事,一段似乎是儿时的,一段是后来的,除此之外,他在昏迷中还反复说着‘别去’‘快走’之类的话,我拼凑了下,等他醒来又试探了几句,大概猜到了,他应该是为了保护他梦里的这个人,不得已才杀的人,虽然我猜到以后,他矢口否认。”
      “到了北地,就是日复一日的苦役,那个连书信也隔绝的地方,给人最大的感受不是苦和累,而是安静,炼狱里尚且有哭喊哀嚎,但那里没有,在那里终身配役的人都是没有声响的行尸走肉,痛也发不出声音,活着大概只靠一个侥幸的念想,想着万一有日能被赦还,能再恢复自由,回到家乡见到亲人。”
      “当然,那里的多数人都是罪有应得,可偏偏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心存那样的侥幸,他心无侥幸,并未想着还能再回到故土,却又做着奇怪的事情。”
      “他在服役时取得了当地官兵的信任,得到了一些文书的活计,有了暗中与外界联络的渠道,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字也没有,但每当他看到空白的信笺,就会松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前的书童给他传来的信,他让书童在自由之地替他关注着什么,却又担心风声走漏,所以与书童约定,空笺就意味着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旁人都靠那个侥幸的念想坚持着,他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坚持着,为了确保那件事没有遗留下后患,那个他想保护的人不会再遭遇不测。”
      沈书月目光闪动着,轻轻攥起了自己的手。
      “一晃六年,我们都没想到真有大赦的一天,消息传到北地的那日,他便与我道别南下了,我知道他要去找谁,这么多年,他再藏着掖着,我也东拼西凑猜到了,他梦里的那个人,他想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想着去凑凑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热闹,跟他一道启程南下了。”
      “我们南下之时正逢北地隆冬,大雪封途,天寒地冻,行路异常艰难,我都怀疑熬了六年,该不会反倒要死在回去路上了,劝他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等过了风雪天再走吧,他当然没有听,只让我不必与他同行。”
      “那不行,越看他这样,我就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过去这些年他于我亦有恩情,我便还是与他一道继续南下了,就这么一路终于到了江南,却听说了……”谢长彦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书月,“那个姑娘招亲的消息。”
      沈书月眼睫一颤,呼吸霎时变得有些艰难。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平静,倒是我在替他鸣不平,我说,这就是你拿命保护的姑娘,你为人家前程尽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人家可没有等你,值得吗?”
      “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有等他,没有再被困在过去,他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
      “我实在难能理解,说一个薄情忘义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他舍命相护。”
      “可能是我的话太过分了,他第一次提起你们当年的事,他说,他也曾被你舍命相护,当年本是你先一次又一次救的他,想要牺牲自己换得他的平安,为此在季正康手下受尽了酷刑折磨,若不是你,第一晚他就已经死了。”
      “虽然我没太听懂他那些什么第一晚第二晚的话,但后面的话,我听懂了。”
      “他说,他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向你表意求亲,一个已经被六年流放生涯磋磨得千疮百孔的人,一个身上刺着永也无法抹去的罪囚烙印的人,怎么会向他喜欢的姑娘表意,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回江南确认一眼你的安好,所以你招亲的消息,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沈书月强忍着眼底的热意别开头去,原来这就是她先前一直想知道,以为永远无法再知道的答案——他从那苦寒之地翻山越岭,跋涉千里而来,并不是为了与她说什么话,甚至不是为了见她一面,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到留夏以后,他在霏园附近,还有街上见过你几次,当然,都是暗地里,我实在看不下去,说你人都到了,真不去见上一面?就算不为表意,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可以啊,他却说你已忘了前尘往事,不愿相扰。”
      “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忘了前尘往事’是指你心中放下了过去,今日听卢推官说完,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你失忆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发现的,也许是你家中人告诉他的。”
      沈书月一口口费力喘息着,攥紧了心口的衣襟。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你忘了他是件好事,他本打算就在留夏住下,往后就这样悄悄守着你。”
      “现下想想,那似乎确实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厄运专挑苦命人,就在那个时候,他上了净尘山,想去看看定严大师,到了山上才知净尘寺早在六年多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定严大师也已经死了六年多了,原来当年他的书童报喜不报忧,对他隐瞒了此事。”
      “他怀疑那不是意外,之后就开始追查定严大师的死,可是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今日县衙里卢推官说的那个结果。”
      “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的那日,他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也就是那天过后,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好的苗头。”
      “但那时我想毕竟还有你,他还得守着你,这道坎,怎么也得咬牙迈过去吧,所以并没有立刻想到来找你。”
      “是我不该这么乐天,今日在县衙知道了季正康和二皇子的关系,我才想到,当初他在查定严大师的死因时,应当也查到了一些旧事,确认了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所以二皇子一死,你就彻底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而你既忘了前尘往事,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
      “感觉他越来越不对劲的那日,我便想到了来找你,想用坑蒙拐骗的办法让你相信你的正缘不是别人,是他,想让你主动去找他,但那日在巷子里跟你分别之后,我回到住处,却看见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他让我……”谢长彦难能开口地停滞了片刻,“他让我去净尘寺送他一程,就将他埋在寺庙的后山上,不必为他立碑。”
      谢长彦说完,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偏头看向了弓着背脊,紧紧压着心口的沈书月。
      沈书月在心脏的钝痛里艰难开口:“他就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谢长彦摇了摇头,看向她案头那枝木芙蓉:“这花是他折给你的吗?”
      沈书月点下头去。
      “那这应当就是他那日临走前留给你的了,他本无意让你知晓他的离开,自然也不会给你留下旁的话。”
      是啊,她本不会知晓这一切的。
      裴光霁不晓得,这世上知道她喜欢木芙蓉的郎君只有他,以为许多郎君都会来投她所好,以为她不会因这木芙蓉想到他。
      而倘若不是谢长彦那番装神弄鬼的判言,即便她因这木芙蓉想到了他,也确实只会以为这是巧合,绝然不敢认定是他。
      他原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净尘寺,被埋在一座无名的荒坟下。
      就算有一日她上了净尘山,看见了那座荒坟,也只会感叹一句,这是谁的墓,好生可怜,然后轻轻转开眼,从旁走过。
      这就是她和裴光霁,原本最后的结局。
      *
      长夜漫漫,月向西移,寝间里又只剩下了沈书月一个人,窗前的木芙蓉仍旧安安静静。
      沈书月撑着气力坐在窗前,望着那朵还未张开的花苞,告诉自己没关系。
      那只是前世的结局,不是今生的。
      眼下一切尚未改变,只是因为那个腊八夜还没过完,只要这朵花将她送回去,她一定能够阻止悲剧重演。
      沈书月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着,相信着,祈求着,视线一寸不移地盯着这最后一朵木芙蓉。
      可是直到天光亮起,它也没有开出花来。
      清晨时分,小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眼看见窗前的人,惊得手中面盆咣当一声落地,泼了满地的水。
      沈书月听见声响回过头去,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缓缓看了小芍一眼。
      小芍懵在门槛前,怔怔望着沈书月半披在后背的那头长发,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姑娘,你的头发……”
      沈书月扭头望向案上的铜镜,看见了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一头白了一半的青丝。
      原来人真的会一夜白头,裴光霁白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吗?
      沈书月对着铜镜轻轻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她好像早就在哪里见过了。
      想了想才记起,那是腊八夜她和裴光霁在那场大雪里一起被雪染白了头的模样。
      原来那就是白首的模样。
      她和他,已经在那场大雪里一起白首了七次了。
      而眼下,沈书月对着铜镜笑了起来:“裴光霁,你看,我们又一起白首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