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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潮弄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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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第128章
      双方人马将寺院搅弄得乱七八糟, 影卫们还有被姜埃带领的那群青阳山庄的人,都自觉主动开始帮忙清扫收拾。
      人来人往,总算和谐, 只有祁铭像狗一样被捆在墙角,一动不动, 一声不出。
      青鸢偶尔看过去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异动, 想来他大概真的如他方才所言,自知罪孽,是认命了。
      收拾得差不多时, 影卫来报, 国公爷被扎针诊疗后苏醒, 想过来看一看。
      比瞿涯、青鸢更先有反应的, 是角落里的祁铭。
      不知是深怀愧怍,还是有着什么旁的心思, 但显而易见, 他很想很想再见一面他叫了二十几年的父亲。
      瞿涯没有阻拦的理由。
      没一会儿功夫, 祁霆被人搀扶着慢吞吞进了院子,每一步都迈得很沉重。
      青鸢目光紧紧跟随,相比上一次见面, 其实并没有过去几日, 但国公爷的脸色却明显更加不好了, 仿佛风一吹, 就能被吹倒一样。
      祁霆先看向青鸢,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露出了欣慰的笑脸。
      “我就知道, 你能跑得出去。”
      青鸢忍不住道:“其实你该和我一起跑的,留下你这么多日,实在不应该。”
      祁霆轻松笑笑,自嘲的玩笑口吻道:“可不能带上我,老头子这副没用的身体哪还跑得动两步?到时候恐怕唯一的用处,就是用这老胳膊老腿帮你堵住入口了,但也挡不了多久。”
      青鸢却笑不出来:“这几日,你受苦了。”
      祁霆也敛了笑容,语气更多了几分认真:“相比你这些年来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青鸢摇头,喉咙酸涩,说不出话了。
      祁霆安慰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又打量着看向了瞿涯,眼神带着的是欣赏。
      “说出来不怕你小子笑话。以前,我总爱暗戳戳比较我儿子与瞿坚那老家伙的儿子,孰强孰弱,谁更有少年英才,在京城众多勋贵子弟里,又是谁的声望更高。比较来比较去,我因私心从来不觉祁羡逊你一筹。但平心而论,你足够优秀,自始至终都能入我的眼。”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祁霆有些受不住地拊住胸口。
      深吸几口气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脸颊也跟着涨红。
      青鸢忙过去将人扶住,劝说祁霆,有话不急现在说,等身体好一些了,再慢慢讲不迟。
      祁霆却坚持着继续,叹息感慨道:“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入了我亲生女儿的眼……与你们瞿家结亲,放在当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下,可谓是滑稽之谈。但如今,我没资格也没立场,说出一个不字,更何况,你小子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瞿涯正色保证道:“国公爷放心,阿鸢嫁我,我发誓不会让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祁霆黯淡的眸子露出一点亮色,欣慰点了点头。
      与两人说完话,祁霆转过身,一瞬收了慈眉善目,目光看向墙角一隅,看向那个面目狼狈,又带几分陌生的逆子。
      但祁铭并没有回看他。
      几人都在院子里,距离不远,祁铭能够听得清他们对话,也知祁霆在,却仍毫无反应,目光虚空落在远处,不知是在想什么。
      祁霆沉沉道:“我过去下,与他……说说话。”
      瞿涯瞥了祁铭一眼,戒备道:“还是我与你一道同去。”
      祁霆摆摆手:“不用了。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一问那逆子。”
      瞿涯看了青鸢一眼,见青鸢点头,这才松口:“好,我们就在这儿,有情况随时喊我们过去。”
      祁霆应了声,而后手里拄着拐杖,三步一停地费力走了过去。
      两人近距相对,祁霆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祁铭头顶上的光亮,他整个身形被遮在阴影里。
      祁铭恍惚抬眼,如似梦中,将人看清后,只是淡淡一笑。
      嘴里仍然叫着原来的称呼。
      “父亲?你过来,是来杀我的吗?”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但你却想杀了我。你对你亲生父亲表忠心,表得倒是及时。”
      祁铭听着这万分刺耳的话,面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口却剧痛无比。
      他边摇头,边大声笑,状近癫狂:“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想听国公爷亲口告诉我。”
      祁霆面无暖色,情绪堆积,也已压抑万分:“既已知晓,又何必多问?浪费口舌,更添自辱。”
      祁铭死死望着他:“自辱……是啊,我的存在对国公爷而言,当真就是莫大的耻辱。被骗了那么多年,心甘情愿帮别人养着儿子,受这样的耻,从古至今都无几人了吧。”
      一巴掌,带风而过,狠狠扇在祁铭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很快从外到内地暴烈席卷。
      不知他是穷途末路之下,想出一口气,故意出言激怒,还是当真有心侮辱,字字诛心,刚刚的那一番话,他成功将祁霆气得肩身颤抖,胸脯起伏,差点就站不住了。
      祁霆这样的反应,似乎叫祁铭很兴奋,他不再是刚才那副死狗状态,浑身又有了攻击的锋芒。
      “可是从前你又真的在意我,将我放在心上了吗?你方才说,一直都在将自家儿子与瞿涯的儿子相比较,但你下意识想拿来相比的一定是祁羡吧,你什么时候会想到我呢?我虽然不是嫡出,但也是祁家长子,我每日刻苦,一心只想得到你的肯定,甚至为了能得到你的一句不走心的夸奖,顶着高烧也要读完你要求的书卷。如今回想,我都还记得自己头疼欲裂,看书时眼睛发昏,三行并作一行的情状。但这些,国公爷大概是不记得了。”
      祁铭边说边落了泪。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刻意表现的,甚至对此很是排斥。
      在察觉自己落了眼泪后,他眼神都外透了冷意,立刻抬手艰难用沾着血迹的袖子抹除,咬牙切齿,根本容忍不了这露怯的一瞬间被人看到,再遭耻笑。
      祁霆沉默半响,沙哑道:“《六韬》,你当时温习的,是这本书。”
      他记得的。
      祁铭愣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眯了眯眸,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喉咙发涩得厉害。
      他可以随意恶言相向,指责控诉,甚至可以越说越起劲的。
      可面对祁霆突如其来的答案,一个正向的回馈,心里却骤然出现莫大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是真心。
      祁铭早已经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实,更习惯他长久以来的冷漠相对。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后,可以毫无负担地预谋下毒,将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极低,既觉被亏欠,自然不会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还能立住脚吗?他能再说服自己吗?
      祁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发烧病得厉害,你良心上过不去,记得这个,也不奇怪。”祁铭道。
      祁霆长叹一口气,他体力不支,没力气再站着说下去,于是不顾周围看客众多,不讲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对我怨气最深的一次,应该是两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边带的亲卫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后无奈躲进深山,与之周璇。当时你与祁羡都不在京,离我都不算远,甚至你离我的距离还更近些。但我却舍近求远,飞鸽给祁羡传信,叫他带人来救。你当时有怨,觉得我不计生死要为祁羡争功,无原则地助力他往上爬,却对你不闻不问,是不是?”
      旧事重提,祁铭不想回忆自己心寒的过往经历,沉默不语。
      但祁霆却继续说:“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其实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见你夙怨积重,郁郁难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说清。那时,你们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风风火火,想着初入官场大干一番。祁羡在吏部,是佐贰微员,不甚紧要,而你当时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彻查官弊重案,岂能为私事说走就走。我念及你们的公务紧要程度,一番犹豫,选了祁羡,并非是看重谁,又轻视谁。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铭不服气地反驳道:“当真如此吗?可此事我提及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用这番言辞来糊弄我?”
      祁霆:“你对祁羡有意无意的敌意,我难道没眼,看不见吗?我想要你们兄弟和睦,当然不能助长你的攀比心,我有过一次解释,你便会有第二次执着。所有不如,让你自己想清楚。”
      祁铭自嘲道:“那么,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吗?”
      祁霆闭了闭眼,话音很缓:“如果让我回到过去,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会在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有性格的孩子,但我没想到的事,你的执念会越滚越大,最终滚到疯魔的程度,甚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从那一次开始,叫你慢慢走了弯路,那你变成今天这副这样,与我脱不开关系。”
      祁铭不由地开始畅想,漫不经心地问:“重新回到过去?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国公爷难道不想直接将我杀了,彻底以绝后患吗?毕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耻辱。”
      祁霆抬头往天上看去,自顾自说:“若老天真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回去得更早一点,早到夫人生产时,我能及时阻止夫人一时糊涂,那样小鸢也不会受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苦。”
      祁铭苦笑两声:“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时,还在养着别人的儿子,不如护下你的女儿后,立刻杀了鸠占鹊巢的奸生子,那样,这趟重回才更有意义。”
      祁霆沉默半响,疲惫道:“小鸢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亲啊,我对你又岂会全无感情?所以,若真有这样重回的机会,我愿意开诚布公与你说清楚一切,开导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无助地走上弯路,这也是意义。”
      祁铭不再说话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没有重回,我做的这些事,永远也不会得到宽恕了。”
      祁霆偏了下头,用余光去看瞿涯有没有注意他们,寻到时机,压低声音道:“我之后会找机会放你走,你离开京城,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最好不要再与青阳山庄有瓜葛,今日他们死了那么多人,就算傅砷想保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时日还多,你防不住的。我不想眼睁睁地看你死,京城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江湖之大,苟活也好……”
      祁铭死水一般的眸里泄进一抹亮意,带动漾荡的涟漪,像是他的眼泪。
      他笑了笑,很疏离且客套地道了句:“公爷有心了。但我不想是这么个,平淡结局。”
      祁霆没有听懂。
      “但是,还是谢谢了,谢谢公爷宽容,以德报怨。”
      他一句比一句更疏离。
      祁霆蹙起眉头问:“那你要如何?你联合康王在京动乱,是有谋逆之嫌的!”
      祁铭向远处看了眼,平淡道:“没关系,天塌下来,康王顶着,我没想过明天的事儿。”
      说完,他似乎冲着远处笑了下,是轻松的笑。
      祁霆转头,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崔氏,还有自己的小儿子,祁锐。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在清音寺团圆了,但眼下的团圆,当真讽刺。
      裹挟着恨与欺骗,骨肉相残,阴谋诡计,比话本精彩……
      趁着祁霆回首的间隙,祁铭面色阴郁地从身后掏出一把锋锐匕首,他不知何时双手已解开束缚,行动自如,也没人知道他怎么藏住的这把匕首。
      一切成谜,但他就是做到了在被影卫四面环顾的情况下,手执利刃,杀意外露。
      祁霆尚没有察觉到危险,但崔氏在远处看清了。
      她原本愧疚的脸上露出惊骇,而后不管不顾直冲着奔上前,明明方才还虚弱得站不稳,现在却仿佛奇迹发生,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祁铭面无表情地将刀子刺出,动作不急不慢,叫崔氏来得及扑过来,隔阻在祁霆身前,替他挡刀。
      他下手的力道不轻,但方向却在最后故意歪了几分。
      所以最后,刀尖并没有刺进崔氏的后心,再穿胸膛而过,只是堪堪擦过她的手臂内侧,蹭出一道很浅的伤口。
      血是见了几滴,但完全不会致命。
      然而事发突然,加之外界骤然响起几声惊呼提醒,祁霆感觉到危险,顾不得看清刀尖的方向,当即出手反击。
      他认为祁铭是执迷不悟,不可教化,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话。
      既如此,人,他留不得,当即也起了杀心。
      祁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武将,即便老了,下手也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精准夺下祁铭手里的刀,握上手柄,反插过去,一下狠狠插进了祁铭的左心口,血液瞬间迸发而出,汩汩外涌。
      青鸢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她来不及阻止什么,跑过去,急急道出一句:“祁铭在求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祁霆的反击是不留余地的死招,加之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会有出手失误。
      祁铭求死,必死。
      崔氏泪流满面瘫软在地上,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祁霆则抱着血流不止的祁铭,不断颤抖着质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逼我亲手杀了你?刚才我们明明……”
      他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祁铭缓缓抬手,搭上祁霆的掌心,再次叫出那个既近又远的称呼:“父亲,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我……”
      若真有来生,我希望能再做你的孩子。
      盼你不要厌嫌我。
      但这个心愿,终究成了祁铭不敢说出口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