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北平参议
第720章 北平参议
北京,总统府。
王参议站在总统府西花厅的门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衣扣。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总统府秘书长吴笈孙,六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是北洋老人,历经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几任总统,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是政坛常青树。
左侧是国务院参议张志潭,五十来岁,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
他是徐世昌的旧部,当过次长,做过高官,在政界人脉极广。
右侧是外务部参事陆宗舆,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留日出身,在驻日使馆干过多年,对日本事务极熟,是外务部里的日本通。
这三个人,一个是总统府的管家,一个是国务院的智囊,一个是外务部的专家。
能把他们凑到一起,说明总统府对王参议这次带回来的消息,高度重视。
吴笈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冲王参议点了点头。
“王参议,回来了?坐,坐。一路上辛苦了。”
王参议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欠了欠身。
“吴秘书长,各位,劳您们久等。”
张志潭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王参议,我记得你是光绪三十三年进的外务部?算下来,也有十三年了吧?”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张参议记性好。光绪三十三年,随陆总长办理对俄事务。后来民国三年后,兼涉对日交涉。”
张志潭点了点头。
“嗯,俄事熟,日事也熟。这次派你去满洲里,是选对人了。”
陆宗舆在旁边插了一句。
“王参议,满洲里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电报里说得简略,我们想听你仔细说说。”
王参议沉默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各位,我这次在满洲里,待了六天。昨天回到的北平。”
他顿了顿。
“这六天里,我看到的,比电报里能写的,要多得多。”
吴笈孙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
“说说看。什么都行,大事小事,能想到的,都说。”
王参议点了点头。
“先从十二月十三日说起。那天上午,山西方面邀请所有在满洲里的各方人员,观摩了一场军事演习。”
陆宗舆眉头微微一挑。
“演习?什么规模?”
王参议看着他,缓缓说。
“三个重型机械化旅,二万四千人,一千辆坦克,两千辆装甲车,五百门自行火炮。六个小时,全歼了模拟的十个师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志潭的手微微一顿,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陆宗舆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亲眼看见的?”
王参议点了点头。
“亲眼看见的。我们坐他们的飞艇上去的,从八百米高空往下看。那场面我活了四十五年,从没见过。”
陆宗舆追问。
“那些坦克,那些火炮,都是真的?”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我从演习区域上空飞过,亲眼看见那些坦克在雪原上开动,亲眼看见那些火炮开火。炮弹炸起来的时候,飞艇都在晃。您说,是不是真的?”
陆宗舆没有再说话。
张志潭把茶杯放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参议,你刚才说,三个旅,二万四千人。山西在吉林、黑龙江,一共就这些兵力?”
王参议摇了摇头。
“不是。据我所知,这只是他们驻满州里的一部分。还有至少七个同样的旅,在吉林、黑龙江两省纵深部署。
张志潭的脸色微微变了。
八万人。这个数字,比奉军的全部兵力还要多。而且,是装备了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的机械化部队。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日本人呢?日本人在满洲里的代表,看到这场演习了吗?”
王参议点了点头。
“看到了。他们也在飞艇上。”
吴笈孙看着他。
“他们的反应如何?”
王参议想了想,缓缓说。
“有一个日本军官,叫森连中佐,关东军作战课长。演习结束后,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当天晚上,日本代表团驻地那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山西方面与白俄的代表团,正式签订了协议。叫什么《山西与滨海地区合作框架议定书》。白俄那边所有的实力派,高尔察克、谢苗诺夫、卡普佩尔、克拉斯诺夫,全部同意签字。”
陆宗舆的眼睛微微睁大。
“全部签了?没有反对的?”
王参议摇了摇头。
“没有。我听说是全票通过。那天下午,他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高尔察克的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张志潭问。
“协议内容,你知道多少?”
王参议想了想。
“公开的部分,是四条。第一条,金融。滨海地区用山西的货币,晋元。第二条,军事。白俄的部队由山西培训、整编,装备由山西提供,费用贷款。第三条,互信互通。人员自由流动,市场互相开放,写入双方法律。第四条,造船厂。双方在海参崴合建造船厂,山西出钱出设备,白俄出技术出管理,股权山西五十一,白俄四十九。”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
“海参崴的造船厂?那可是俄国人在远东最大的船厂。现在,变成阎老西的了。”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而且,白俄的人,以后就留在滨海了,他们要在那里重新开始。”
陆宗舆忽然问。
“日本人对这个协议,是什么态度?”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日本代表团那边的情况,我接触不到。但十二月十六日,我看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
“那天下午,一列军列从西边开过来,拉的是日本伤兵。大概有四五百人,很多是冻伤、外伤。下车的时候,担架抬了一地。武器全部上缴了,堆在站台上,像小山一样。山西人清点、登记,然后收走。”
陆宗舆的眉头皱了起来。
“武器上缴了?以日军那蛮横的行事风格会同意?”
王参议点了点头。
“同意。听说是双方达成的临时协议。伤员优先运输,人与武器分开,武器进入满洲里后上缴。后续的条件,还在谈。”
张志潭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说,山西人已经把铁路完全卡死了。日本人想撤,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王参议没有说话。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这次去满洲里,除了这些大事,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比如,那边的民生怎么样?老百姓过得如何?”
王参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吴秘书长,这个,正是我想说的。”
他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我在满洲里、齐齐哈尔、哈尔滨,都走了走。看到的景象,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
他抬起头。
“先说满洲里。站台上,有白俄平民,拖家带口的,从西边逃过来的。山西人给他们发馒头,发热汤,发冬衣。有医疗点,专门给老人孩子看病。有登记处,记下每个人叫什么,从哪来,会什么。然后安排工作,安排住处,安排孩子上学。”
陆宗舆皱了皱眉。
“安排工作?安排住处?那么多难民,他们管得过来?”
王参议看着他。
“陆参事,我亲眼看见的。”
陆宗舆沉默了。
王参议继续说。
“在齐齐哈尔,我看到街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小岗亭,叫户籍登记点。居民有什么事,迁户口,领证件,报人口,都可以去那儿办。工作人员认识街坊,谁家有啥情况,心里有数。我问一个老大爷,他说去年冬天还在街上躺着,差点冻死。居委会的人发现了他,送到收容所,给饭吃,给衣穿,还给找房子。现在他儿子在木材厂上班,一个月挣二十多块,够花了。”
张志潭的眉头动了动。
“街上流浪汉多吗?”
王参议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
张志潭沉默了几秒。
“吴秘书长,张参议,陆参事,我在那里待了六天,走了三个城市,看到的是同一种景象:街上没有流浪汉,没有冻死的人,没有卖儿卖女的穷人。所有人都有事做,有饭吃,有地方住。工厂在开工,商店在营业,学堂在上课。中外的人混在一起正常往来,没什么歧视与冲突。
民众的幸福感很强!”
他顿了顿。
“这样的景象,我在北平,从没见过。”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吴笈孙缓缓开口。
“王参议,你这次去满洲里,辛苦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总统和总理。越详细越好,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参议点了点头。
“是,吴秘书长。”
他站起身,向三人欠了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张志潭轻轻叹了口气。
“吴秘书长,咱们这位阎督军,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吴笈孙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从今往后,东北的事,咱们插不上手了。”
陆宗舆忽然开口。
“日本人那边呢?他们会怎么办?”
吴笈孙看着他。
“日本人?他们现在连自己的兵都撤不出来,还能怎么办?谈呗。谈得好,还能保住点面子。谈不好,连旅大都得吐出来。”
他顿了顿。
“王参议说的那些民生的事,你们怎么看?”
张志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吴秘书长,我当过多年的地方官,知道治理一地有多难。难民安置、户籍管理、商业秩序、中外关系,哪一件不是头疼的事?山西人能把这些事办成这样,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
“说明他们不只是会打仗。他们会治理。会建设。”
吴笈孙点了点头。
“是啊。会打仗的军阀,咱们见多了。但会治理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张志潭,你说,咱们这边,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张志潭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陆宗舆忽然开口,“吴秘书长,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吴笈孙转过身,看着他。
“说吧。这里没外人。”
陆宗舆顿了顿,缓缓说。
“你们算过没有,山西现在控制了多少地盘?”
张志潭想了想。
“山西本身,加上绥远、蒙古、吉林、黑龙江,还有河南。六个省,人口少说也有八千万吧。”
陆宗舆点了点头。
“八千万人口,几十万机械化部队,完整的工业体系。这样的实力,放在全国,谁能比?段祺瑞?曹锟?吴佩孚?张作霖?”
他摇了摇头。
“都比不了。”
陆宗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吴秘书长,您是说,山西人有可能……”
他没有说完。
吴笈孙看着他。
“有可能什么?有可能统一全国?”
吴笈孙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陆参事,这个问题,我不敢回答。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山西人已经具备了问鼎中原的实力。他们有枪,有炮,有钱,有人。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他顿了顿。
“而咱们这边呢?乱成一锅粥。直系和皖系的矛盾,越来越深。段祺瑞那边,徐树铮一直在活动,想重新掌控北京。曹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广东那边,陈炯明和孙中山又闹起来了。福建那边,李厚基自顾不暇。浙江那边,卢永祥在观望。湖南那边,赵恒惕刚稳住局面,不敢动。四川那边,熊克武和刘湘还在打。云南那边,唐继尧自顾不暇。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天他打你。
打了十年,越打越穷,越打越乱。
老百姓活不下去,兵也活不下去。
最后便宜了谁?便宜了外国人。”
吴笈孙点了点头。
“是啊。外国人。日本人在东北,英国人在长江,法国人在西南,美国人在各处做生意。咱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站在旁边看,等着捡便宜。”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陆宗舆忽然说。
“吴秘书长,咱们得换个思路。”
吴笈孙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思路?”
陆宗舆顿了顿,缓缓说。
“咱们以前想的、说的,都是怎么应对山西人,怎么不跟他们闹僵。这是把山西当成外人,当成需要防备的势力。”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吴笈孙。
“可山西人有几十万机械化部队,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能打仗的军队,有会治理的官员。他们占了六个省,数千万人口,实力比任何一家军阀都强。这样的人,咱们只当外人防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吴笈孙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陆宗舆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低了些。
“吴秘书长,咱们这个中央政府,为什么说话没人听?为什么各省督军想打就打,想和就和?根本原因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是因为咱们手里没兵。没兵,就没权。没权,就没人听。段祺瑞为什么能当总理?因为他有皖系。曹锟为什么敢跟中央叫板?因为他有直系。张作霖以前为什么能在东北说了算?因为他有奉军。咱们呢?咱们有什么?咱们只有几份公文,几封电报,几个跑腿的参议。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山西人有兵,有权,有实力。他们从来没有跟中央对着干,给中央发报告,派员来述职,该给的姿态从不落下。”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阎老西这个人不是一个独裁的军阀,而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
如果咱们能让他看到,跟他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他会不会动心?”
张志潭在旁边插了一句。
“陆参事,你的意思是,拉拢山西人,借他们的力量强化中央?”
陆宗舆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吴秘书长,您想想,如果咱们能跟山西建立真正的合作关系,会是什么局面?
第一,各省的税收,粮食,兵源,中央都能分一杯羹。
第二,外交事务上,我们就更有底气跟日本人、英国人、美国人要周旋,在国际中交往中,中央就会更有存在感。
第三,对其他军阀,中央就有了底气。直系再闹,中央可以说:山西那边有十六万机械化部队,你们要不要试试?皖系再横,中央可以说:阎督军刚在满洲里把日本人堵得死死的,你们比日本人还厉害?”
他顿了顿。
“吴秘书长,这就是借力。
咱们没有自己的兵,但可以借别人的兵。
山西人想发展,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需要一个合法的名义。
中央有那个名义,有那个地位。
双方各取所需,互相借力。”
屋里安静了很久。
吴笈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落在山西的位置上,落在东北的方向上。
张志潭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秘书长,陆参事这个思路,我听着有道理。咱们这些年,吃亏就吃亏在手里没兵。如果有山西人愿意跟咱们合作,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吴笈孙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陆参事,你说得对。中央这些年,为什么说话没人听?就是因为手里没兵。各省督军为什么敢打来打去?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央管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
“如果能有山西人这样的力量站在中央这边,那些不听话的,就得掂量掂量了。
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军阀了。袁世凯在的时候,还有人听中央的。袁世凯一死,全乱了。段祺瑞想管,管不了。冯国璋想管,也管不了。徐世昌想管,更管不了。为什么?因为手里没兵,光有法统,光有名义,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陆宗舆。
“陆参事,你说得对。山西人需要咱们的名义,需要咱们的法统,需要咱们帮着挡外交。咱们需要他们的兵,他们的实力,双方各取所需。”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张志潭,你帮我拟一份电报,发给太原。措辞要诚恳,要让人家看出咱们的诚意。”
张志潭点了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
吴笈孙想了想,缓缓说。
“就说,中央深知阎督军治理山西、绥远、吉林、黑龙江各省辛劳,对满洲里方向处置得当,深表赞赏。此次派王参议前往观摩演习、慰问将士,是中央对前方将士的关怀,也是对山西方面工作的肯定。”
他顿了顿。
“然后说,中央认为,当今时局,地方割据、军阀混战,根源在于中央权威不立、地方各自为政。欲结束乱局,必须中央与地方通力合作,共同维护国家统一与社会稳定。山西方面实力雄厚、治理有方,是中央极为倚重之力量。希望今后能进一步加强沟通,密切合作,共谋国家前途。”
他想了想,补充道。
“最后加一句:中央愿在外交、法理、行政等方面,为山西方面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双方携手,可为天下先。”
张志潭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宗舆在旁边点了点头。
“吴秘书长,这话说得好。既表达了诚意,又点明了利害。山西人看了,会动心的。”
吴笈孙叹了口气。
“动心不动心,看他们的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根橄榄枝递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我在这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乱局。有时候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顿。
“也许,这次是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