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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网页一页页跳出来。
      她把文献题目抄到蓝色便签上,又从铁盒里取出一颗新电池换上。
      那是陆灼给她的第二板,背面贴着小纸条。
      耳道疼就摘,别硬撑。
      沈听晚盯着那行歪字,拿起手机。
      陆灼的聊天框停在昨晚。
      “今天修了辆烂面包,车主比车还烂,扣我二十,说下次补。下次两个字在老板嘴里,价值约等于空气。”
      沈听晚打字。
      “我被分到后勤组了。”
      她看了两秒,又删掉。
      换成:
      “北城风很大。今天换了你给的电池。”
      发送。
      过了很久,陆灼回。
      “好用吗?”
      沈听晚打:
      “好用。”
      对面又发来一句。
      “谁欺负你了?”
      沈听晚手指停住。
      她没有在消息里写导师,没有写后勤组,也没有写专业适配。
      可陆灼还是从“电池”两个字后面听见了别的东西。
      沈听晚低头,看见自己桌上摊开的分组表复印件,名字在最末一栏。旁边三页空白文档还没开始写。
      她回:
      “暂时没有。我在找入口。”
      陆灼隔了几分钟,发来一张照片。
      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一只沾满黑油的手按着拆开的发动机线束,旁边用粉笔写着几个字。
      “入口都脏,进去再洗。”
      沈听晚看着那张照片,把电脑光标移到文档第一行。
      标题还没打完,宿舍门被敲响。
      赵小满从上铺探头,朝她比了个有人找的手势。
      门口站着今天实验课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份打印资料,身后还有两个同组女生。
      他把资料递过来,嘴型放慢了一点。
      “导师让我们通知你,下周展示提前到周三。后勤组也要交一份汇总。你那份补充材料,最好别影响我们总成绩。”
      沈听晚接过资料,低头看日期。
      周三。
      只剩四天。
      第102章 地下室的机油与血水
      手机屏幕亮着,照片里阳光正好。
      陆灼把那张带落地窗的宿舍图发出去后,拇指一滑,删掉网页记录。地下车库顶上的水管滴下一滴水,砸在她后颈,冷得她骂了半句脏话。
      “陆灼!”
      卷帘门外传来老板的嗓子。
      “死哪儿去了?二号工位那辆面包车还等着换机油,客户催三回了!”
      陆灼把手机塞进口袋,弯腰从铁架子下拖出废油桶。
      桶底蹭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亮的线。车库里排风扇半死不活地转着,柴油味、废油味、潮水味,全闷在低矮的顶棚下。墙角铺着一张行军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床头挂着她的工装外套,外套口袋里塞着沈听晚送的那本手语小册子。
      老板姓彭,肚子顶着皮带,衬衫下摆永远沾油。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账本。
      “磨蹭什么?年轻人手脚这么慢,省城来的也没见多金贵。”
      陆灼拧开桶盖,废油往里倒。
      “催我可以,加钱。”
      彭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姑娘,刚来几天就谈钱?店里包住,管一顿晚饭,这还不够?外头小工排队找活干。”
      “那你叫他们来洗废油桶。”
      陆灼抬起头,额前碎发沾在汗里,发尾那点褪色蓝被油蹭得发灰。
      彭老板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你别跟我呛。试用期,工资押半个月,规矩。”
      陆灼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押半个月。
      她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车票钱,北城来回最便宜的硬座,沈听晚那边的电池,她自己这边的饭。彭老板扣工资,老员工丢脏活,先闹翻,今天就得卷铺盖。她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是脾气,最值钱的是能留下。
      她把扳手重新卡回螺母上。
      “规矩写纸上,盖章。我认。”
      彭老板的笑收了半截。
      “你还挺会。”
      “怕你贵人多忘事。”
      旁边几个老员工停了手。
      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叫老马,在店里干了七八年,平时总把“我吃过的盐比你修过的车还多”挂嘴边。他吐出烟,烟头没灭,直接踩在地上的油污边。
      “彭哥,你看她,读过书的娃说话就是绕。我们这种土鳖听不懂。”
      彭老板摆摆手。
      “马师傅,你带她。脏活累活先让她练练,别一上来碰客户车,出了事我赔不起。”
      老马把烟头碾了两下。
      “成。”
      他回头朝陆灼招手。
      “大小姐,过来,给你开个高级项目。”
      高级项目是一排废油桶。
      十几个桶堆在排水沟边,桶口挂着黑泥,桶身上爬满黏油。陆灼戴上手套,把热水管接过去,水刚一开,管口喷出褐色水沫,溅了她半条裤腿。
      一个胖员工靠在工具柜旁笑。
      “哟,省城大小姐洗澡用机油啊?”
      老马把半箱旧滤芯往她脚边一踢。
      “顺手也洗了。年轻人得多学。”
      陆灼抬眼。
      “滤芯洗了能用?马师傅准备开环保课?”
      胖员工笑得更响。
      老马脸色沉下来。
      “你少拿话顶我。让你干就干。”
      陆灼把旧滤芯捡起来,扔进报废筐。
      “这玩意儿再装回车上,客户路上熄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停在油水边。
      “你教我修车?”
      陆灼把水管关掉,拧紧。
      “我教你别坑我。”
      车库里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彭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没出声。他在看陆灼能忍到哪一步,也在看老马能不能压住新人。
      陆灼也在算。
      老马怕她抢饭碗,所以要把她摁在废桶旁。彭老板怕她惹事,又想用她便宜。她要活下去,就得把“便宜”变成“有用”,把“惹事”改成“惹不起但能挣钱”。
      门口有人拍卷帘门。
      “老板!我车呢?说好下午三点交车,现在快五点了!”
      进来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腕上挂着车钥匙,头发打了发蜡,鼻梁上架着墨镜。
      彭老板马上换了张脸,迎上去。
      “刘哥,您坐,马上好,机油刚换完,帮您顺手查了下底盘。”
      花衬衫把墨镜摘下来,扫了一圈。
      “别跟我扯。我这车明天要接新娘,路上抛锚你们店赔婚礼?”
      老马赶紧钻到车前。
      “刘哥放心,这车我亲手看着。”
      陆灼抬头看了一眼。
      银灰色面包车,车身贴了红囍,车底有新鲜刮痕,右前轮胎面磨得偏。她刚才换机油时摸过底盘,护板螺丝少了一颗,老马让她别管,说这种破车能跑就行。
      花衬衫盯上她。
      “新来的?手这么黑,碰我内饰没?”
      陆灼把手套摘下来,翻给他看。
      “没碰。”
      老马笑着接话。
      “刘哥,别看她这样,人家省城来的,家里有钱,来体验生活。”
      花衬衫乐了。
      “体验生活来修车?你爸妈挺会养孩子,别人送出国,你家送下水道。”
      几个人又笑。
      陆灼把手套丢进桶里。
      她想揍人。
      这念头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膀,老毛病。以前在青城二中,拳头出去,桌椅翻,所有人都闭嘴。现在拳头出去,老板扣钱,警察进门,她连北城车票边角都摸不着。
      沈听晚还在北城,可能正在实验室里跟人讲道理。她不能在地下车库把自己活成一张处分单。
      陆灼从口袋外侧捏住那本小册子的硬角。
      薄薄一本,被油污和汗浸得边角卷起。里面第一页是沈听晚写的字: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陆灼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旧茧,虎口一道新裂口,油进了皮肉,辣得发疼。
      她抬腿走向面包车。
      老马横过来。
      “哎,你干嘛?”
      “查底盘。”
      “我查过了。”
      陆灼停在他面前。
      “护板少一颗螺丝,右前轮偏磨,刹车软。你查的是车,还是刘哥的钱包?”
      花衬衫脸一拉。
      “什么意思?”
      彭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
      “陆灼,你别乱说。”
      陆灼把车钥匙从花衬衫手里拿过来,扔给老马。
      “踩刹车。”
      老马没接住,钥匙砸在地上。
      花衬衫盯着彭老板。
      “你们店到底谁说了算?”
      彭老板额头冒汗。
      “刘哥,您别急。”
      老马蹲下捡钥匙,脸上的肉抽了抽。他进驾驶位,脚踩下去。陆灼蹲到右前轮旁,手电筒往里照,刹车油管接头边有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