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装醉
第67章 装醉
每年到了这一日, 陛下便要罢朝一日悼念祭拜文皇后。
这一日,整个燕京城禁嫁娶喜宴,皆要缟素以悼念故去的文皇后。
以前, 柳芸也会跟随着家人一道, 在这一日穿上素净的衣裙,像模像样地祭拜文皇后。
对当时的柳芸来说,这只是每年一度的习俗, 没什么特别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文皇后会成为自己的婆母,而她要以儿媳的身份去祭拜。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一大清早, 宫人将素衣呈上,柳芸穿戴完毕,让锦禾梳了个简单的螺髻, 只簪了一支玉簪, 几朵粉白色的珠花作为装饰。
未施妆粉, 只浅浅描了眉, 点了唇。
简单清爽, 大有清水出芙蓉的意味。
收拾完毕, 萧珩也从外头进来了。
彼时, 柳芸还在镜前任让宫人整理衣带, 一抬头就看见身后逐渐逼近的萧珩。
同样一身缟素, 萧珩眉眼沉着,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意。
自镜中看见他,柳芸转过身,张开双臂在他跟前转了半圈问道:“如何,还合适吗?”
第一次以儿媳的身份去祭拜文皇后,柳芸生怕哪里不得体坏了规矩。
萧珩上下打量了一圈, 牵起柳芸的手轻笑道:“自然。”
“只是不想,芸娘穿得这样素净也好看。”
虽然眼下说这个不太合时宜,然听在耳朵里倒是舒坦。
实话实说,柳芸有些高兴。
从小到大,无论是走亲访友还是拜见长辈,夸赞柳芸的话语无非是清秀可爱,有福气。
除了自家人外,从未有人会赞她美丽。
如今被身为郎婿的萧珩这么一夸,柳芸心中怦然,很难不欢喜。
哪怕知道其实这只是哄她高兴的话。
“……今日别说这些。”
萧珩浅笑着,看起来心情尚可,没有她设想的那般悲戚。
这让柳芸有些意外。
不敢想象,若是她的阿娘去世,每到祭日她该有多伤心。
饭都吃不下去的那种伤心。
但萧珩看着十分淡定,除了比平日沉稳些再没有别的了。
惊疑不定地看了萧珩几眼,对方只是微笑着,未置一语。
“走吧,去太庙吧。”
柳芸也不作他想,牵着那只温暖的大掌走出了承恩殿。
十月中旬的天冷风寒气重,吹得柳芸刚出门就打了个寒颤。
萧珩见状,又将她的斗篷系紧了些。
“莫着凉了。”
为了躲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柳芸缩了缩脖子,碎碎念道:“知道了。”
东宫距太庙颇远,苏林早早备好了车辇,两人双双登车,往太庙赶去。
车上有厚厚的帘子遮挡,寒风难以侵入,柳芸暖和了不少。
搓了搓手,将温热的掌心贴在脸颊上,方才被冷风吹凉的脸瞬间暖和了起来。
萧珩瞥见,径直将柳芸的双手拉了下来,两只大掌捧着她的脸。
“我的手更暖,我给你暖。”
这动作发生的太突然,柳芸一时没反应过来,唇瓣微翘,呆呆地看着他。
“不用你……”
话没说完,也不知是哪里又让他心痒,忽地就压下来亲她的嘴。
后面的话语尽数被堵了回去,车内温度越来越高,柳芸再感受不到冷意。
良久,萧珩才松开她,两人唇瓣艳丽,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水泽。
“怎么今日还这样!”
细细喘息着,柳芸羞恼地说道,眼中满是不赞成。
今日可是他娘亲的祭日,他倒是心态松快。
萧珩轻笑了一声,顺势将人搂进怀里,开始慢吞吞说起话来。
“我知道芸娘在想什么。”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她,眉眼带着柔和浅淡的笑。
柳芸倚在他肩头,抬眸看向他,静静等着他下面的话。
“芸娘一定在想,今日是我母后的祭日,我偏还能笑得出来,看不出悲切,对吗?”
萧珩的怀抱很温暖,太清香的味道很惑人,就连他的语调都带着些安抚的柔意。
柳芸丝毫没设防,下意思便点了点头。
点完又觉得不太合适,但萧珩貌似并不在意,开始絮语。
“幼时,我总是缠着父皇,问别的孩子都有母亲,为何我没有?”
清朗的语调,话语却出奇的沉重,柳芸很快便开始同情了。
没有母亲的孩子太可怜了。
看到柳芸面上那不加掩饰的怜悯,萧珩觉得好笑,继续道:“父皇当时答不出,便哄骗我说母后是天上的九天玄女所化,如今功德圆满回到天上去了。”
“我想着也是这样,便日日夜夜希望母后能下凡来看我,哪怕只是一眼。”
“但从不曾等到。”
叹息着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萧珩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柳芸的手,以此获得些许安慰。
“每每看到皇弟和皇妹们扑进贤妃德妃的怀里,我便觉得羡慕,甚至偏执地想过让贤妃做我的母亲,感受一下有娘是什么感觉。”
“但贤妃终究不是我的生母,待我更多的则是恭敬。”
“后来长大了些,知道父皇的话都是哄骗我的,我的母亲早就死了,我是个生来便没有母亲的人。”
说到这里,萧珩话语又停顿了下来,柳芸也听得眼眶发热。
比她想得还可怜。
无法想象,她要是没有阿娘该多难过。
这样想着,柳芸挣开他的怀抱,慷慨地敞开怀抱,将萧珩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
“难过的话就哭几鼻子,我不会笑话你的。”
从小到大,她和阿弟难过阿娘都是这样哄她们的,柳芸觉得萧珩也应该需要。
然眼泪没等到,却听到对方噗嗤的笑声。
随后是更过分的,萧珩那颗脑袋竟然在她胸口拱了拱!
苍天,她是来宽慰他的!
怎么能演化成这样!
立即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气愤道:“你臭不要脸!”
为了不使周围的宫人听到这场闹剧,柳芸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更像打情骂俏了。
萧珩曲着腿坐着,笑得停不下来,活像个占了小娘子便宜的风流浪荡子。
而她就是那个小娘子。
哪怕都是夫妻了,柳芸也受不了这一下。
“气什么,夜里又不是没有过。”
浑然不在意,萧珩懒洋洋开口,长臂一伸又将柳芸捞了回去。
“夜里是夜里,白日是白日,不一样!”
柳芸被裹得动不了,嘴仍旧在顽强辩驳着。
萧珩没说话,只又提起了文皇后来。
“今年有了儿媳,母后应当会很高兴。”
柳芸挣扎的动作一顿,没再反抗了。
她终究是对萧珩有几分怜悯的。
“那你现在还像小时候那样难过吗?”
柳芸只见他沉吟了几息,摇了摇头。
“老实说,没有。”
“得到过但失去了才是世间极致的痛苦,但我从未得到过,所以也无法体会失去的痛苦。”
“最多是幼时羡慕,如今早看开了。”
“毕竟人不能永远沉溺于悲伤中,要往好处想,我生于权力顶峰的帝王家,又是父皇最器重的储君,衣食无忧,虽作为储君操劳了些,但好歹这十几载也算是顺风顺水,尤其……”
说到关键处,萧珩话语顿住,凤眸轻转落在满脸认真的柳芸身上,语调变得愈发柔和。
“尤其什么?”
柳芸没看出他的意思,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萧珩未答,只定定看了柳芸好几息,见她仍懵懵懂懂地模样,不免叹息。
“尤其你这个傻子!”
气她笨得有一手,萧珩失笑着嘟囔道。
任谁都不愿被人说傻的,虽然她也确实不算聪明。
“我不傻!”
就像是醉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柳芸急急反驳了一句,开始在他怀里作妖了。
不是用拳头砸他的胸口就是张嘴咬他脖颈,热闹极了。
不过效果不太好,不仅没让萧珩吃瘪,反倒将人逗笑了。
“青天白日的别闹。”
肩膀被紧攥着,柳芸对上萧珩深邃的眸子。
这话一入耳,柳芸脸都烧起来了,意识到什么的她立即老实了。
失策了。
车辇抵达太庙,两人在车上整理了一下仪容,才端庄地走下来。
那里,长阳公主已经带着驸马宋澜候着了。
康宁县主没来,大约是考虑到小孩子对这样的场合并没有什么耐心的缘故。
还没同长阳公主说上句句话,陛下驾临了。
同样是一身缟素,陛下的神色比在场任何人都要肃穆悲戚些。
大概就像萧珩说得那样,陛下才是那个得到又失去的人,所以才会铭记这么多年。
听爹娘说,她这陛下公爹和皇后是年少相识,称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两人感情要好,于适婚时谈婚论嫁,结成了夫妻。
婚后生活更是蜜里调油,鸾凤和鸣。
婚后一年,文皇后生下长阳公主,陛下心悦之,大赦天下。
若没有后来那场意外,兴许文皇后也不会在生下萧珩时血崩而亡。
宁德二年秋,陛下于秋猎时遇刺,危机时刻,是文皇后不顾生死替陛下挡下了一箭。
也正是那一支淬毒的箭伤到了文皇后的身子,哪怕保住了性命,也没能让她在生产这样的鬼门关挺过去。
文皇后薨逝后,陛下辍朝三日,令满朝文武心焦不已。
世人都道帝后情深,世间无二。
可柳芸总有些怀疑。
若果真深情不二,为何陛下还会纳妃?
这不就是背叛吗?
柳芸觉得没有女子会愿意自己深爱的丈夫再同别的娘子好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快就跟着陛下进了太庙。
太庙里燃着凝神静气的沉水香,一眼看不过来的牌位陈列着,气氛肃穆沉重。
随着一起上了炷香后,她被点名单独去给婆母上一炷香。
柳芸乖巧应下,认认真真给自己这位可怜的婆母上了炷香。
愿来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上完香,柳芸退至一边,就听陛下对着文皇后的牌位开始絮絮叨叨。
无非是这些年的一些家常事,还有陛下对文皇后的思念。
除此之外,还有些关于她的。
“阿茵,咱们家的小子今岁也成亲了,刚刚给你上香的就是咱们儿媳妇,来年定会给你添个孙儿……”
柳芸在一旁听得难为情,偷偷瞥了萧珩一眼,正巧和他的目光撞上,更羞耻了。
祭拜结束,长阳公主和驸马留了一会,柳芸和萧珩一人拉着一个说话去了。
成了大姑姐和弟妹的两人关系更亲近了,拉着手说了不少闺房私话。
因着康宁县主还在家中,夫妻两也未待多久。
萧珩按着往年的惯例,去陪陛下吃酒。
每年这个时候,陛下都要大醉一场。
年幼时候,萧珩无法作陪,便在一旁宽慰父皇,如今长大了,便陪着父皇借酒消愁。
柳芸知道后也随他去了,只扛不住昏昏欲睡的疲倦,小憩去了。
谁知这一觉便到了日暮。
吃醉酒的萧珩也在这时候被苏林搀扶了回来。
只有苏林知道,他家殿下分明只有五分醉,却让他足足演出了十二分。
也不知又打着什么主意要坑害太子妃娘娘。
但这不是他能管的了的。
念此,苏林无奈,选择了拥护殿下,同前来相迎的太子妃娘娘道:“殿下在陛下那吃醉了酒,正难受着,还望娘娘多多照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