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带病干活是常态。
所以谢情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些不容商量的冷硬。
“爸,别碰铺子里的活了。”
“我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谢晖在那头笑,声音里带着被儿子念叨的无奈。
“说了不听,听了不做,我再说八百遍。”
谢晖嘿笑了两声,讨好似的赶紧交代:“放心吧,真没干活。”
“铺子里收了个学徒,小伙子脑子活泛,手也巧,拜师的时候还给了笔拜师费呢。我平时在旁边看着就行,动都不用动。”
谢情拧了下眉:“什么人?可靠吗?”
下城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突然冒出来一个愿意交拜师费的学徒,放在赤亢镇那种地界,多少有点蹊跷。
“你放心,打听过了,隔壁镇子上的。”谢晖的语气很松弛,不像是在敷衍。
“人年轻,也激灵,上手特快,比你当年还有天分呢。”
谢情嘴角勾了一下。
比他还有天分。
他六岁就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拆零件,八岁能独立检修小型电动工具。
这话从谢晖嘴里说出来,说明那个学徒确实有两把刷子。
“行吧。”他靠着床头,肩膀线条松弛下来。
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好好养着,别逞强。”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挂了电话,谢情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
父亲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
教学楼走廊的灯还没全亮,谢情背着包从教室出来。
今天联邦法理课拖了十分钟堂,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
推开教学楼侧门的时候,一阵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水珠扑面而来。
下雨了。
介于毛雨和小雨之间,落在石板路面上没有声响,只把地面浸出一层深色的水光。
没带伞,跑回宿舍楼也要淋湿大半。
谢情在门廊下站了几秒,转向右侧,沿着有顶的连廊走了一段,最终停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那座六角形的石亭下。
亭子不大,四面镂空,顶部的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散出昏黄的暖光,勉强照亮亭内。
谢情把包搁在石桌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着亭柱站着,视线落在被雨帘笼住的草坪上。
深秋的雨没有夏天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爽利,落下来就没有要停的意思,绵绵密密地把整片天地织进灰蒙蒙的网里。
淡淡的一缕白茶花气味飘过来,甜而轻柔。
“谢情同学。”
箫咛的声音从亭子入口的方向响起来,带着辨识度很高的柔软尾音。
谢情偏过头。
箫咛站在亭沿下方的台阶上,齐腰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沾了几颗细碎的雨珠。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令人如沐春风。
“这么巧,你也在躲雨?”
谢情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箫咛迈上台阶走进亭子里,在谢情旁站定,低头看了眼怀里被淋湿的笔记封面,轻轻拂了拂上面的水珠。
“刚下课出来就碰上了,也没带伞。”
她抬起脸,朝谢情笑了笑,自然地挑起话题。
“自从上次在收容所一别,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吧?”
谢情往旁边微微挪了一点距离,说:“好像是的。”
1班和2班虽然是相邻的数字班,固定教室却分在教学楼两头,加上性别不同,日常课程几乎没有重叠的时段,碰不上面才是常态。
“对了,你还记得甄珧吗?那位可爱的omega。”
谢情回答:“有点印象。”
“她跟我说对你印象特别好,”箫咛笑意里添了一点撮合小辈的热忱,“觉得你人很可靠,而且你跟小动物相处的样子特别温柔。”
谢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雨丝从亭檐外斜飘进来,落在石桌边缘。
“她是个很好的omega,性格直率,家里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也不差,在二区的风评也很好。”
铺垫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多了解她。”
谢情把目光收回来:“我现在只想专注学业,没有其他打算。”
箫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头。
安静维持了半分钟。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留白,细密而持续。
箫咛将笔记抱在胸前,视线落在亭外被雨帘遮住的远处,轻轻叹息一口。
“……上次回家的时候家里提起,说这个学阶结束后,“
“阎家那边,想安排我和少昀哥正式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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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将他归还
谢情的睫毛动了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两家长辈都点了头。”箫咛低着头,嘴角那抹笑淡了些,“只不过少昀哥……一直没有明确的表态。”
她停了停,声音里添了点涩意。
“可能是我不够好吧,没有达到他期望的未婚妻标准。”
没有抱怨愤懑,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个omega在倾诉自己并不如意的处境时才会有的那种委屈和坦诚。
谢情没开口,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雨势小了一些,从亭檐上滴落的水珠渐渐拉长了间隔。
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缘的积水里,溅出微小的涟漪。
箫咛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最终还是开了口,语调轻轻下沉,满是怅然哀戚。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身边有个omega伴侣,他或许就能配合完成订婚了。”
谢情心脏猛地一滞。
那种从胸腔深处骤然上涌的异感来得毫无预兆。
仿佛有一根细针自肋骨间隙刺入,正中那处他始终不肯直面的软肋。
他垂下眼,缓缓道:“阎少昀的行为决定,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箫咛睫毛微颤着,声音绵软发哑:“你知道的……”
“未婚夫的性取向不是omega,作为被选定的阎家姻亲对象……”
“我其实,挺受伤的。”
谢情握紧拳头,指尖嵌进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
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否认?
说阎少昀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说她的未婚夫爱谁是谁的自由,与他谢情无关?
还是安慰?
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那个人终究会回到她身边?
又或者,把自己从这些话隐含的指向里摘出来?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雨停了。
亭檐上最后几颗水珠拉成长线坠落,砸在地面上溅出微小的涟漪。
空气变得安静,只剩远处行道树叶片上残余的水珠滴落的声响,细碎而稀疏。
箫咛率先侧过身,朝他笑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快。
“哎,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不用多想,我就是随口感慨几句。”
她把笔记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看放晴的天色,眉眼弯弯的,神情松快。
“反正长辈的事情……我们做晚辈的,到时候听安排就是了。”
顿了一拍,她垂下眼帘。
“只是……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少昀哥为难。”
谢情转过身面朝箫咛。
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搅着往上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咬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某句话已经顶到了舌尖。
箫咛却已朝他点了点头,弯起眉眼笑了笑,转身走下台阶。
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撑开,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了。
那句话没能出口,悬在半空。
伞面没入暮色深处,白茶花的气息被雨后潮湿的冷风裹挟着,连同那句话一并散了干净。
谢情还怔在原地,眼底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她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截烧剩的引线,在脑子里嘶嘶地冒着烟。
而真正令谢情心绪燥闷的,是他发现自己听见二人订婚消息的刹那——
心底莫名漫上来一阵难言的怆惘。
接下来的几天,谢情把自己埋进了课程里。
早训、机甲协同、理论课、器械维修......从晨光到夜色,时间被切成一格一格填得严丝合缝。
他有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事。
可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就能消散的。
谢情靠在宿舍床头,手指摩挲着手机壳冰凉的边缘。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阎少昀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挂在那儿,未读。
他没有点开。
说到底,他算什么?
嘴上从头到尾不承认,身体却一步退让。
从最初被吻时的暴怒反抗,到后来被堵上嘴唇时的……半推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