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景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肯定:“我从未收到任何关于参数变更的回执或确认通知。”
那白发工匠立刻嗤笑一声,抢白道:“但那也不是你跑来工造司,指着同僚鼻子质疑他技艺不精的理由!既然是你们云骑内部沟通出了问题,数据是你们的人改的,那你该去找你的上司,去军械库,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一个按规章办事的工匠!”
“嗯嗯,我明白了。”
白珩听得连连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所以核心矛盾就是,工造司按他们收到的被修改后的要求打造了兵器,但成品不符合景元最初的预期,对吧?”
景元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正是如此。”
他抬眼,金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再过些时日,便是新一轮的云骑内部演武仪典,我也在参赛名单之列。此刻兵器不合手,影响甚大。”
“如果是云骑军械后勤那边出了沟通纰漏,这个确实需要向镜流报备,查清环节,追责到人。”
白珩收起玉兆,正色道,但随即话锋一转,又恢复那副轻松模样,“不过嘛,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重新打造一柄合用的刀,不能耽误了演武正事,对吧?”
应星瞥了白珩一眼,似乎觉得这狐人女子说话还算在理,目光又转回景元身上,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点最初的尖锐:“你这位朋友,倒是比你会说话,也比你明事理。”
景元被他这评价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皮笑肉不笑地回应:“若非阁下一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便横加指责,我们本可以更有效率地沟通解决,也不至于在此耽搁这许多时间。”
应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需要找一位技艺足够精湛、且愿意尽快接手重铸的工匠?”
悠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低头看向怀中的镜泠月,“阿月,你怎么看?”
镜泠月眨了眨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轻轻点了点悠真的手臂,抬起一只手指,指向某个方向,语气平淡无奇:“不必另寻,眼前不就是吗?”
景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正是刚才与他吵得面红耳赤、此刻仍一脸不耐的白发工匠。
对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聚焦,不耐地挑眉:“看我做什么?”
悠真适时地开口,笑容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重:“方才争执,还未曾请教,这位气度不凡的兄台是……”
之前那位夹在中间的工匠如蒙大赦,连忙介绍,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这位是我们工造司本代的‘百冶’——应星大人!”
“百冶”二字一出,景元和白珩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与重视。
在罗浮工造司,“百冶”并非单纯的职称,更代表着当代工匠中技艺最顶尖、被公认为大师的那一小撮人,是真正能够锻造出传世神兵利器的存在。
仔细观察,这位应星大师似乎并非长生种。
他的面容虽有岁月打磨的痕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年纪,眉宇间却并无长生种常见的、被漫长时光稀释后的平淡或沧桑,反而凝聚着一股属于短生种特有的、在有限生命中迸发出的极致专注与桀骜锐气。
正是这股气质,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具冲击力,也更难接近。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悠真恍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开口便是诚挚的夸赞,“难怪阁下方才气势逼人,见解独到。能担‘百冶’之名,想来整个罗浮工造司,也难有几人能出阁下之右,技艺必定是登峰造极,巧夺天工。”
应星微微眯起眼,直觉这黑发青年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图,并不全然是恭维:“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景元方才情急之下,与阁下言语冲撞,确是他急躁了些。但他本性纯良,绝非有意刁难或轻视工匠之人,这一点,我愿以人格担保。”
悠真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至于在下……作为景元的朋友,同时也是一位欣赏精妙造物的旁观者,此刻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拜托应星大师,亲自出手,为景元重新量身打造一柄真正合心合手、能助他在演武中展露锋芒的兵器?”
他停顿一下,金眸中闪烁着对技艺的纯粹欣赏与期待,继续道:“我相信,以阁下这一代‘百冶’的惊世才华与无双实力,必能化此小小波折为一段佳话,铸就一柄不仅契合使用者,更能彰显大师匠心独运的传世之作。”
这一番话,先肯定对方身份与能力,再为景元稍作开脱,最后提出一个对任何顶尖匠人而言都颇具吸引力的、带有挑战性与展示空间的请求,可谓给足了台阶与面子。
应星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并未立刻答应。
悠真见状,笑容不变,打起了圆场:“当然,此事不急在一时。方才争执,想必大家心中都有些不快。不如这样,我们先将之前的不愉快暂且放下,一同寻个雅静之处,边吃些茶点,边慢慢商议这兵器重铸之事,如何?正所谓‘美食能解千愁,清谈可化块垒’嘛。”
镜泠月适时地看向景元,猫耳动了动,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请客。”
景元:“……啊?我?”
他环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珩姐,笑眯眯等着他表态的悠真哥,一脸平静但显然不会付账的镜泠月,以及对面那位虽然脸色稍缓但依旧傲气十足的应星大师。
得,看来这顿饭,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云骑骁卫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手,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随即朝着应星的方向,做了个标准的、不卑不亢的“请”的姿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神情:
“那么,应星大师,可否赏脸移步?给在下一个赔罪与请教的机会?”
应星看着眼前这骁卫迅速调整好的姿态,以及旁边那几位明显以他为中心、却又各自气度不凡的同僚朋友,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许,但脚步已然朝着工造司外迈去。
“哼。”
第70章 速度与激情
最终, 应星还是同意了为景元重新锻造一柄合用的兵刃。
他收敛了之前与人争执时的桀骜火气,恢复了工匠大师面对委托时应有的专注与严谨。
本着公事公办、对作品负责的态度,他取出全新的、绘制着精密格线的定制表单和记录玉兆, 将景元提出的每一项要求——从武器的总长、刃宽、弧度、重心位置, 到握柄的缠绳材质、护手的雕纹偏好,乃至对于重量分布的细微调整, 都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专业问题, 确认细节。
就在应星接过景元最终确认并签印的表格,准备收起时,锻冶房那扇厚重的、用以隔绝内外高温与噪音的金属门扉,被人从外推开。
炽热的空气与锻造间的独特声响流泻出去少许, 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随之步入。
是丹枫。
他身穿着便于活动的青白色常服,额前玉角与身后龙尾在锻冶房内跃动的炉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却疏离的光泽。
似乎没料到屋内如此“热闹”,他脚步微顿, 青翠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正将表格归档的应星身上。
“哦?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吹的什么风, 竟把这么多位‘大人物’都刮到我这小小的锻冶房来了?”
看见来人, 一直板着脸、神情专注记录的应星,嘴角竟破天荒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明显比对景元时缓和许多的、甚至带点熟稔调侃意味的笑容。
“我来取‘击云’。”
丹枫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同时朝应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屋内其他人, 在掠过镜泠月时顿了顿,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讶异, “太卜大人?您也在此?”
镜泠月正被悠真半揽着,站在一处相对远离炉火高温、摆放着一些已完成或半成品兵器的木架旁,好奇地打量着架上一柄形制奇特的短铳。
闻言,他转过头,猫耳动了动,简洁回答:“陪景元来定兵器。”
丹枫这才将视线真正投向房间中央那位白发的年轻骁卫,青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镜流的徒弟,景元?”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您认识我?”景元有些意外地挠了挠头。
他曾在云骑阵列和某些官方场合远远见过这位新任丹鼎司司鼎、持明龙尊的身影,对其非凡的气度与形貌印象深刻,此刻被对方直接叫出名字,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镜流闲暇时提过几次,白珩更是……”丹枫说着,目光转向正凑在镜泠月身边、对着那柄短铳指指点点的狐人女子。
白珩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