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听到符玄的问话,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看那枚玉兆。
“嗯。”他说,“所以你先去把公文批了。”
“不是——”符玄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太卜的体面,但声音还是拔高了半度,“爻光她怎么可能那么快?玉阙舰队比我们早到的!按理说她应该在处理战后文书……”
镜泠月的尾巴甩了一下:“她把文书扔给副官了。”
符玄:“……”
她闭了闭眼。
好的,这很爻光。
那位玉阙太卜的大弟子,她亲爱的的师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端庄稳重、知书达理,私下里偶尔也会做出一些任性的事。这次师父死里逃生,她大概连一分钟都不想多等,直接抛下所有事务,用玉阙最快的星槎飞回罗浮,抢在符玄之前占了“探望权”。
“那我师父人呢?”符玄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虽然她的脸还是绷着。
镜泠月终于放下了玉兆,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些。他的猫耳在发间轻轻转动。
“在将军府。”他说,“景元亲自安置的,客房挨着丹恒的住处,方便那孩子盯他喝药。”
丹恒?那个持明族的“小龙尊”?
符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此刻她没有心思追问细节。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现在就去找他。”
“等等。”
镜泠月的声音缓缓响起。
符玄停下脚步,转过头。
镜泠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那堆卷轴——那是她离开罗浮这几日积压下来的太卜司事务,包括各星域的星象异动报告、卜筮申请、以及对某些特殊命途现象的监测记录。
“反正已经慢了一步,”前太卜大人用一种轻飘飘的、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就先把这些文件处理完再走吧。”
然后,不等符玄反应,他的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白光散去,太师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三花猫蹲坐在椅面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上窗台,回头看了符玄一眼,甩了甩尾巴,跳了出去。
窗台上留下一小撮被风吹动的白色猫毛。
符玄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行吧。
毕竟镜泠月是前太卜,她一个现任太卜已经回来了,却还要让前辈帮忙处理事务,确实说不过去。
她坐回自己的书案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批阅那些卷轴。
“……总有一天,爻光……”她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我要让你——”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其实说不出“让你怎么样”。
毕竟爻光是她亲师姐,她也只能跟她赌气。
她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工作。
——
神策府,将军办公室。
景元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新文件。
他看了一眼文件抬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悠真,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文件,金色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困惑。
那是一张请假单。
格式规范,内容完整,理由栏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签着“浅羽悠真”四个字,字体端正工整,看不出任何潦草敷衍的痕迹。
问题在于理由栏的那一行字——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景元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悠真。黑发青年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场春日郊游中回来,浑身上下散发着轻松的气息。
“这是……?”景元指了指那张请假单,声音有些干涩。
“是请假单。”悠真笑眯眯地回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是年假哦。合规合理。”
景元扶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了。
“我知道你这是年假。”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是你这个理由……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悠真,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你也要学他们几个?”
“他们几个”指的是谁,景元没有明说,但悠真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几位——景元的师父镜流,天舶司前司舵白珩,工造司前百冶应星——都是在这种类似的理由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罗浮的。
虽然方式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而那条路,不在罗浮。
这熟悉的场景,这熟悉的人物,差点把景元的ptsd给干出来了。
悠真看着景元那副“你别走你别走你走了我真的要一个人扛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倒不是。“他说,语气温和下来,“主要是阿月。”
景元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警惕。
镜泠月可是仙舟罗浮的不动产——这句话在整个罗浮高层中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共识。
虽然他早已卸任太卜之职,但他在命途上的造诣、与星神的联系、以及对整个联盟的战略价值,都让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无法替代的“定海神针”。
如果连他也要离开罗浮……
“是这么回事。”悠真解释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从容,“获知帝弓坐标方位的事你也知道,黑塔女士那边是公平合作,但还有一方势力帮了点忙。”
景元微微皱眉:“是谁?”
“是星核猎手。”
景元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应星——如今化名为刃——加入这个组织之后,景元已经对其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星核猎手在星际中的名声尚未完全显赫,但其行事风格和背后的力量格局,都让景元隐隐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分量。毕竟,能让镜泠月三番五次缄口不言的组织,不可能如它表面上表现的那么低调。
星核猎手显然有自己的目标和棋局,而他们选择在这个时机介入,必然有其交换条件。
“他们想要什么?”景元问,眉头微微皱起。
“嗯……”悠真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还个人情而已。”
他笑了笑,安慰道:“大概是让我们兼职一下人事工作吧。”
景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悠真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清澈而坦荡,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严重的事情。
“……多久?”他问。
悠真想了想:“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吧。”
景元看着他:“你确定?”
悠真笑了笑:“不确定。但阿月说,最多一年。他说的话,你应该信得过。”
景元看着那份请假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批准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当然。”悠真收起请假单,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我和阿月都喜欢罗浮的鱼。”
——
天衣五,新巴比伦。
雨落如帘。
这是一座终年被阴雨笼罩的星球,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深沉如墨,将阳光隔绝在世界之外。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模糊,唯有那些高耸的建筑上镶嵌的霓虹灯带,将雨水染成五颜六色的光流,在夜幕中勾勒出流动的、近乎虚幻的轮廓。
黑发青年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伞面是淡青色的,上面绘着一枝斜逸的梅花。这把伞与周围那些金属框架的、灰黑色的现代伞格格不入,也与街道两侧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招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但持伞的人毫不在意,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浅羽悠真穿着一身仙舟风格的短打衣衫,上衣是浅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洁的银边,下身是深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腰带。他的头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头巾,在雨中格外显眼。
他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
猫咪缩在他的臂弯里,半个脑袋探出伞沿,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两侧的街景,猫耳在雨声和霓虹的闪烁中轻轻转动,像是在收集这座陌生星球的声音和气味密码。
“早知道该带个猫包来,”悠真低头,笑着对怀里的猫说,“那种带透明窗户的。这样你就可以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不用淋雨了。”
怀里的三花猫抬起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
力道轻得像是被一片羽毛拂过。
“好啦好啦,我在开玩笑。”悠真偏过头躲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阿月就原谅我吧。”
猫咪收回爪子,换了个姿势,重新缩回他的臂弯里,尾巴耷拉在悠真手臂外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