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去年的新年,短暂的假期,他选择回国,辗转知道她已经从家里搬出来,就干脆到楼下看她。
是的,只是楼下。
他也没打算见面,就只是站在楼下远远看窗户里温黄的灯,那是他与她相伴这些年,他最熟悉的那一盏。
新年夜,他照例发微博。
之前的那几年,她每年跨年都会像模像样地发一条新年快乐,而后众多响应,吴嘉淼是其中之一,默默按下转发。
后来她不出现了,当初严辞逼迫他必须关注的微博账号很久没有更新。
没更新,他就自己发。
2022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3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4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
-
冬日昼短,太阳一点点西移。
陶旎站在窗前,久久无言。
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似乎所有的话在铺陈开来的过往面前都变得无力。
“换手机那次,新设备登录微博要验证,很麻烦,所以就没再用了。”陶旎低头自嘲般笑起来,“我以为你也早就已经忘记了。”
眼看又是一年新年。
今年应该不会再有新年快乐了,不论是她,还是他。
陶旎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她好像一株已经干涸的植物,枝茎扭曲,叶片稀落,存储水分和排解水分的功能已经全线崩溃。
所有眼泪都已经出走。
就这短短几天而已。
但她只能感受,不能控制,也不能阻止,一如冬日的太阳,即便她再不想看它西沉,也做不了任何。
吴嘉淼再次开起不合时宜的玩笑:【你说我会在什么时候消失?今晚?还是凌晨?还是干脆,就在太阳下山的时候?】
陶旎眼神激颤,只恨不能把他揪出来暴打。
“你最后一条微博定位是在阿根廷。”
【嗯,乌斯怀亚。】
陶旎有一点点了解,只知那是南美洲最南端,再往南就是南极大陆,去往南极的船只会从那里的港口出发,也有很多科考队将那作为最后一个提供生产的后方基地。
但此时的陶旎实在无暇去研究地理。
“我还是不甘心,吴嘉淼,”她紧绷着唇角,“还有没有办法了?我们还能不能试一试?”
【别这样。】吴嘉淼出言打断,【对我来说,这几天已经像是偷来的。够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还想去哪?我能帮你什么?”
灵魂穿越来的第一天,她就问过类似的问题。
而吴嘉淼也很配合地,给了和那时一样的回答——
【那还真有,不过你可不能骂我,】他笑,【借用一下手机?】
陶旎不疑有它,拿起手机解锁。
可吴嘉淼就在她拿起手机的一瞬间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臂,她的手指。
陶旎一瞬清醒,意识到吴嘉淼究竟在干什么,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
她大声喊叫。
奈何此刻不受她控。
她眼睁睁看着吴嘉淼操控她的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微信,点击,删除好友。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疯了吧?还给我!”
吴嘉淼沉默无话,只是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将她压制住,而后点开手机相册,长按,一个个勾选所有和他有关的截图、照片......
陶旎惊惧又慌张,当她看到吴嘉淼连那张给巨熊围丝巾的照片都不放过,手指一滑,轻巧删除。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混蛋你,别碰!!”
【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你都不骂我。】
吴嘉淼将陶旎的警告威吓和尖叫通通无视了。
就连陶旎最后带着哭腔的哀求也置之不理。
陶旎已经知道吴嘉淼是要做什么了。
可是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你觉得都删干净了,我就能当人生中没有出现你这个人?”她一颗心火烧火燎,脑袋里也乱如蓬草,“吴嘉淼,除非你把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拆掉带走!”
吴嘉淼置若罔闻。
直到自顾自做完这一切,确定陶旎的手机里再没任何有关他的内容,直到他对于陶旎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缕无形无状的轻烟,这一刻终于踏实下来了。
然后,他抱起了那只熊。
下楼,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
太阳又落了几分,天际开始出现绯紫迤逦的颜色。
陶旎觉得很好笑,是真的嘲笑吴嘉淼的天真。
吴嘉淼无所谓。
他十足坦然。
【陶旎,我还有几句话。】
“可是我不想听了。”
【嗯,猜到了,所以我决定不讲,换你讲。】
陶旎有一瞬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晃了眼。
她还想再骂一句吴嘉淼,奈何吴嘉淼收起玩笑语气,一时间正色起来,也让她忽然紧张。
那是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一种引颈就戮的心甘情愿。
【陶旎,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记下来,最好是背一遍给我听。】
陶旎紧闭双唇。
吴嘉淼无所谓,笑着开口:
【我,陶旎,以后不会再想起吴嘉淼这个人。】
他在每句之间隔了刚刚好重复的时长,似是给陶旎留足了时间。
【我不会对这世界失望,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掌握我的人生。】
【我会好好生活。】
【我会遇见更好的人,我会和他相伴走完长久平静的一生。】
【我会......】
“你话真多,吴嘉淼。”陶旎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我一句都不需要!”
然后她听见脑海中,吴嘉淼轻快地笑了。
【早知道管不了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
陶旎深觉心慌,可是又不知道这心慌的来源,只知道今日太阳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往日快很多。
年终岁尾,再过几天,又是地球公转开始新的一圈。
可他还能看到吗?
“吴嘉淼,你还在吗?”
陶旎整个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在,你别紧张。】
手也开始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吴嘉淼,你再跟我说说话,随便什么都行,求你,我好害怕。”
【刚不让我说,现在又求我?】
陶旎痛苦地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无声吞咽了下。
她没有从吴嘉淼的声音里听出任何一点慌张音色,甚至他整个人都褪去了往常的孤冷,变得贫嘴,变得笑如春风。
【陶旎,还有一句。】
“你说,”陶旎死死盯着窗外只剩一线的夕阳,天际残红如血,“你快说。”
【我喜欢你。】
......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陶旎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好像是挤出了根茎里的最后一点养分。
“吴嘉淼,你别吓我......”
【怕什么,没走呢。】
陶旎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
【还真以为天黑了我就离开了?我也是猜的。】
陶旎胡乱抹脸,此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就好像上帝又给了她片刻生机。
给她,给他们。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陶旎,我喜欢你。】吴嘉淼笑了声,那笑声因为太轻,而显得空旷,【那你是不是……】
陶旎原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也喜欢你,吴嘉淼。”
没有声响。
“吴嘉淼?”
“吴嘉淼,你听见了没?”
“吴嘉淼?”
小小的卧室里,灯影闪了一下。
一片寂静。
陶旎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慌张之际只觉得身体一轻。
然后直直跪在了地上。
-
......
陶妈是在深夜到访的。
早说换个密码指纹锁,就是不听话。陶妈烦躁敲门,里面没人应,只好从包里翻出备用钥匙开门。
走进去,发现客厅和卧室都没开灯。
家里一片漆黑。
而陶旎抱膝坐在卧室角落,像是失了神,一点声响都没有。
“妈,灯坏了。”陶旎抬头看到来人,没动,只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声音像是被冰水浸过,干涩不堪,“吴嘉淼走了。”
陶妈愕然:“你知道了?”
随后便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下,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前些天不敢跟你细说这个事儿,我怕你难过,今天你阿姨去把嘉淼从国外接回来了,中国人的传统,落叶归根,这才算真正离开......都是当妈的,我这心里不好受......”
陶旎微微侧过脸去,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
“妈,如果我告诉你,之前的这几天,吴嘉淼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