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呵,”陆衔青禁不住轻轻笑出一声,叹妹妹天真,“你现在可以说不在乎,那么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都可以不在乎吗?”
“更何况,”陆衔青敛了下眸,盯住她的眼睛,“你对哥哥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从前哥哥总觉得你还小,不应该过早谈恋爱,但现在哥哥觉得是我判断失误,从未谈过恋爱会使你分不清亲情与爱情,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讲出这些胡话,”陆衔青伸手摸一摸妹妹的脑袋,安抚道,“听哥哥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将这一切都忘记。”
陆衔青足够冷静,处理问题也足够成熟,可他此刻的冷静与成熟根本不是祝今愿想要的。
她受够了兄妹这个称呼,她受够了这种堂而皇之却又不能越界一步的亲密。
“我当然分得清亲情与爱情!”祝今愿闻言,反握住兄长的手,两人交握的掌心曲线纠缠,她摩挲两下,抬高,脸颊贴上去,“陆衔青,”她轻声,宛如蛊惑,“你看着我,你好好地,用心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祝今愿,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一刻,哪怕只有一秒幻想过,我可以不是你的妹妹吗?”
“没有,”陆衔青听罢,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自己的妹妹,嗓音仿佛被砂砾滚过,“从来都没有。”
他把冷漠无情当做武器,祝今愿拿自己当做筹码。
她不相信,轻轻笑出一声后,她松开兄长的手,转而两手揪住他的衣领,两人位置发生轻微对调,祝今愿膝盖抵住兄长的膝盖,有了助力,她的视线终于得以高过兄长,在他按兵不动的注视下,祝今愿轻声开口,缓缓发问,“如果从来都没有,你为什么要预设我们在一起的情况,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没有一丁点喜欢我,你从来都只是拿我当妹妹。”
陆衔青闻言,眸色深了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今愿,你这是断章取义,无理取闹。”
“我不是!”祝今愿眼眶发红,甩开陆衔青伸过来的手掌,她知道他又要拿她当小孩安抚,而她根本就不想在他那里做一个小孩。
祝今愿牙关死死咬住唇,几乎是凭借大脑一霎涌上来的那一股冲动,她拨开自己肩侧的吊带,两手上前,捧住兄长的脸,低头便要吻下去。
然而——
陆衔青迅速反应过来,钳制住她的肩,他一向温和的脸上罕见现出怒色,“今愿,”他语气异常威压,仿佛这是最后的警告,“你喝醉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醉!”祝今愿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自尊与羞耻后知后觉袭来,她咬住唇,偏头,几乎哽咽出声,“我讨厌你……”
讨厌与喜欢不过一墙之隔。
甚至都没能将最后一个字说完,祝今愿的眼泪便落下来,窗外一道闪电适时划过,照亮她惨白的面庞,而她这时已经忘却害怕,当冲动退却,颓丧与懊恼卷土重来,她仿佛被抽去力气的人形气球,一下子便瘫倒在床边。
而陆衔青并未如往常那般安慰妹妹,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与被压出褶皱的西裤,面色异常紧绷,扔下一句,“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
便转身大踏步离开。
……
陆衔青成长至今,鲜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然而今晚,他罕见感受到一丝隐隐的失控感。
窗外仍在落雨,屋内朦胧亮着的几盏灯将他紧蹙的眉眼照亮。
原地停顿几秒,陆衔青解开衬衫,迈入浴室,两手撑在洗漱台上,他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些年自认行事从无差错,极少内观,极少自省,却没想临到头,会在这样的地方栽跟头。
冷水倾泻而下,陆衔青仰起头,深深呼吸,待体内那股陌生的异样终于被压下去,他禁不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锤了一下墙。
“咚——”的一声闷响过后,疼痛顺四肢百骸而来。
然而它却并非消散陆衔青对于自我的厌恶。
当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妹妹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的鄙夷与厌弃便已然到达了顶峰。
-
祝今愿一夜没睡,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顺着窗帘照进室内,天边恰恰泛出鱼肚白之际,她便坐起身,伸手压了压尚且肿胀的眼眶,下床洗漱。
镜中映出她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眼下乌青很明显,原本顺滑的头发也因翻身过多被弄得乱糟糟。
祝今愿索性自暴自弃,又对着镜子狠狠揉了一下,才拿起台上的木梳偏过头一点点试图将打结的地方梳顺。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有一些已经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随着她耐心告罄,力道愈来愈大而断裂飘散在地。
就像有些关系,缠绕太久如今想解开也不过是徒劳。
祝今愿盯着地上的那一缕发丝愣神许久,好一会,才用冷水沾湿毛巾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待眼睛差不多消肿,她翻出遮瑕膏,简单遮了一下出发去餐厅。
这个点,餐厅几乎没有人,祝今愿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胃口不佳,过来吃早饭不过是习惯性动作,等现在真到餐厅,她翻了翻菜单,才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想吃,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祝今愿还是点了杯香蕉奶昔。
在等待奶昔端上来的过程中,窗外也从天蒙蒙亮慢慢过渡到早晨,随着时间推移,餐厅陆陆续续又进来几波人。
祝今愿无暇关注,视线垂落之际,面前的椅子上却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霄显然不知昨晚发生过什么,一坐下,便扬手叫了杯橙汁,自顾自对着祝今愿吐槽,“今愿妹妹,我看你真得好好说说你哥,昨晚那么晚,他居然给我打电话叫我给他安排车,他要去津市出差,你说,你说说这人,好不容易休息几天,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又想着工作……诶,今愿妹妹,你在听吗?”
见面前的少女一副怔忪模样,傅霄停下不满,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谁知这一挥,祝今愿手中握着的吸管反倒被她带倒,浅米色的香蕉奶昔自吸管边缘溢出,在干净的木桌上泅出一道痕迹。
“傅霄哥,”祝今愿仿若不敢相信,出口时,声音又轻又急,细听之下,还带一丝颤抖,“你说我哥……他去了津市?”
“对啊,你不知道吗?”傅霄说完,一拍脑袋,“也是,那么晚,你肯定早就睡了,不知道也很正常。”
“多晚啊?”祝今愿指尖扣了下木桌边缘,不经意且固执地追问。
傅霄闻言,垂眸思索片刻,见实在想不出具体的时间,他翻出手机看了眼,散漫道,“我看看,大概一点多的时候吧,我记得那时候还下雨,劝他别走非要走,真是搞不懂。”
一点多,祝今愿当然没有睡着,只是她当时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悲伤,并没有注意外面的动静。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够留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祝今愿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心是可以一碎再碎的,昨晚那种绝望的感觉再次漫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孤独行驶在海上的一艘船,陡然掀起的风浪将其整个掀翻,没入海底,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便将她吞没,她无论怎么做,无论怎样抱紧自己,心里都还是冷得好难受。
傅霄饶是想象力再丰富,也联想不到昨晚兄妹之间具体发生的事情,见祝今愿不说话,他只当她是起太早,有些迟钝,脑子转不开,“今愿妹妹,”傅霄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不行了,我今天起太早,必须回去补一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
“不了,”祝今愿摇摇头,神情很淡,“我想再坐一会。”
傅霄见状不再强求,也没多想,端起桌上的橙汁又喝了一口,便放下自大门颇为招摇地走了出去。
待傅霄的背影自视野内消失,祝今愿站起身,面无表情回到自己的房间。
既然哥哥已经离开,她也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祝今愿草草将自己的东西收了下,跟傅霄发消息说了声,便打车离开山庄。
来时热热闹闹一车人,如今回去却只零落成自己,当时的心情有多么雀跃,现在便有多么失落。
祝今愿不觉将脑袋抵在车窗边沿,望向车外。
无数生机盎然的树木、太阳、白云在眼前倒退,燥热的风鼓起她的头发,她注目,视线落在远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上,仿佛那是再次被遗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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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愿的无精打采很快便被别墅的阿姨发现,但发现归发现,阿姨并不敢对其置喙什么,顶多是到了饭点,见她还不下来吃饭,例行上去问一声,结果当然是得到否定的答复。
陆衔青自监控窥见这一幕,眉心微蹙,拨了个电话给阿姨,平静吩咐道,“把饭端上去给她吃。”
以往兄妹俩倒也有闹矛盾的时候,阿姨们见怪不怪,只当是当哥哥的哪里又惹恼了妹妹,妹妹怄气不肯吃饭,要哥哥给台阶才肯顺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