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祝今愿走到拐角, 下意识停住脚步。
陆衔青难得穿着休闲,跷着腿,拿了本书,坐在花园投下的阴影里随手翻阅, 一身黑色的绸质家居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卓然。
祝今愿犹豫再三,仍旧还是喊了声,“哥。”
陆衔青抬起眼,“嗯”一声,少顷微抬下颌,看眼雪媚娘,“前几天叫人看过,”他嗓音仍有股病中的沙哑,罕见显出几分虚弱,“没什么大问题。”
祝今愿听后还是不放心,“雪媚娘之前一直都很活泼,我换家医院再看看,你……”犹豫片刻,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心,毕竟那是相依为命的兄长,祝今愿佯装不在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哥,你好点了吗?”
“没事。”陆衔青的语气更加云淡风轻。
他一向这样,无论多大的事,无论是否同他有关,他总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祝今愿张了张唇,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她抱在手里的时间太长,雪媚娘有些不安起来,怀中猫包险些坠地,祝今愿心思很快被雪媚娘吸引过去,伸手安抚性拍了拍。
“哥,我先走了。”没再允许自己逗留,祝今愿转身离开。
然而尚未走出拐角,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才还懒散靠坐在躺椅上看书的陆衔青蓦地直起身,腰背佝偻,肩膀仿佛承受不住般抖动起来。
在祝今愿心中,兄长一直都是以来都是坚不可摧的存在,从小到大,哪怕是被陆鼎峰恶意针对,她也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时刻。
并非是她不知悔改,祝今愿想,就一次,最后一次。
她转过身,将雪媚娘放在地上,踌躇片刻后,走去陆衔青身边,指尖蜷缩着轻轻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苍白如纸的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祝今愿才缩回手,小心翼翼追问。
“这么严重吗?”她俯下身,如同以往兄长照看她那样,伸手去探他的额角,可她的手才刚刚碰到,尚未来得及感受温度,她细瘦的手腕便陡然被陆衔青捉住。
微凉的体温游离在她的腕心,她好似被一捧陈年的冰雪击中,冰得她心跳险些漏掉一拍。
真的是盛夏,祝今愿觉得好热,口干舌燥。
她的视线不由低垂,扫过兄长笔直的长腿,劲瘦的腰,两人交握的手,倏而屏息,转移至他的唇,几次三番,百般流连。
时间被无限拉长的几秒内,陆衔青指腹无意识摩挲两下妹妹的手腕,旋即好似被烫到般迅速松开,嗓音有点哑,“好了,走吧。”
说完,他偏过身,内心那股隐隐的失控感复又卷土重来,陆衔青眉头微蹙,喉结不耐滚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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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愿去完医院,仍旧没找到雪媚娘无精打采的原因。
宠物医院给它做了个全面检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雪媚娘并非品种猫,本身就比较健康,不容易生病,眼下这状态大概率是夏日降临,它怕热,所以懒得动弹。
听到结果的祝今愿确认再三后哭笑不得,只好将这小家伙又拎回去,担心它热又害怕它受凉,无奈下,她再次叮嘱家中佣人随时确认雪媚娘的状态,别叫它贪凉真的生病就行。
安顿好雪媚娘,祝今愿看了眼二楼的方向,兄长大抵是在处理公务,视线内书房门紧闭,祝今愿站在原地,思索再三,最终并未上去打扰他。
反正他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欢迎她。
祝今愿下午还有课,这趟算是临时抽时间回的别墅,眼下距离上课仅剩一小时,她看眼手机,距离跟闺蜜尤嘉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她一时有些慌张,赶紧推开门跑出去。
这边是别墅区,车辆需要登记才能进来,但祝今愿今日回来时同门卫说了一声,因而当她出去时,面前已赫然停着一辆车。
烈日照得祝今愿眯起眼,细细看过去,待辨认出车内的确是熟人时,她才三两步小跑至跟前,拉开副驾驶车门。
“怎么是你?”祝今愿偏头,询问驾驶位的男人。
周既贇看她一眼,笑着耐心解释,“尤嘉没空,在群里发消息问谁有时间,正好我有,所以来接你上课的人就换成了我。”
“你们还有群?”祝今愿略感诧异,毕竟没听说这俩人私下很熟。
周既贇见状笑了声,似乎是在犹豫讲不讲,片刻,他再度笑出一声,投降道,“好吧,我承认,她确实没空,但没在群里问,是我偶尔路过听到她在给人打电话求助,主动要来接你的。”
这么一说,祝今愿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垂下眼眸,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你下午没课吗?”
‘有,’周既贇不知是不是故意,蓦地转过身,对上她闪躲的目光,坦荡出声,“因为你翘掉了。”
祝今愿一霎便有些不安,“啊……”
眼见面前的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后下意识瞪大眼,神情不自觉显出几分呆滞,周既贇不自觉笑容愈加灿烂,实在没忍住,伸手迅速摸了一下祝今愿的脑袋又退回去,“好啦,骗你的,我真的没课,不要有负罪感。”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祝今愿反应不及,再加上现在坐着别人的顺风车,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抵触,但实际上,不知是不是一起玩过几次的原因,祝今愿发觉自己并没有一开始那样不适,但也绝对不会喜欢。
“那也要谢谢你,”祝今愿很讲礼貌,像是急于还清这份恩情,“今天我请你吃晚饭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让我请你,没有男生让女生请客的道理。”
祝今愿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她直觉该继续说点什么,但实在好累,没有拉扯的欲望,她转过脸,看向车窗外跟随夏日的风摇摆的树叶。
车内安静一两秒,周既贇并未急着开车,反倒是视线跟随祝今愿看向外面,只是不同的是,祝今愿是真的在发呆,而周既贇目光则渐渐清明,注视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祝今愿的面容。
很奇怪,第一次见时倒没感觉到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相反,她很爱笑,给人的感觉活泼又开朗,但后来几次不知发生了什么,面前的女孩子身上多出一丝愁绪,他屡次尝试,却始终窥不到边缘,于是好奇心被激起,他不自觉被她牵引视线。
“祝同学,”寂静的车厢内,周既贇复又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祝今愿讶异转过身,“还好,”她并不习惯跟陌生人讲述心事,下意识敷衍道,“没什么不开心的。”
然而周既贇却不吃她这套,少年人有的是勇气,最擅长横冲直撞的追问,“失恋了?”
他猜测。
祝今愿闻言咬住唇,并没有回复。
周既贇瞥一眼她的反应,心道自己真是猜对了,“其实我也失过恋,作为你的前辈,也算是有点经验,你如果有哪里想不通的,可以来跟我说一说。”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年轻男孩子在面对心仪的女孩时总喜欢摆出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但实际上,他们往往缺少认真倾听的品质。
祝今愿不可能跟他讲述这些,却也懒得拒绝,索性“嗯”一声,算是回应。
人在车里,声音在耳畔,她的视线却已经遥遥穿过车窗,降落在别墅二楼,那道厚厚的窗帘帷幕后。
陆衔青立在窗前,目光深沉,好似一尊沉默的雕塑,他下颌紧绷,不发一言,仿佛自虐般将一切尽收眼底。
人是他点头的,路是他要妹妹走的,甚至当初因为不是这个人,两人还吵了好大一架,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觉感情与工作不一样。
在商场上,他可以尽量摒除一切作为人的情感,尽可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可在妹妹这里,他是兄长,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是他呵护在掌心的妹妹。
妹妹,他的妹妹。
她那么小,明明还那么怕,却知道避开所有人,跑到他的面前来喊他哥哥。
陆衔青站在窗帘背后,望着楼下那辆明显属于年轻男孩的车,面色比之方才还要惨白。
几乎是不受控般咳嗽两声,他右手握拳,抵住唇,肩胛骨剧烈震颤起来。
西裤边缘似乎被什么轻轻蹭了下,陆衔青垂下目光,发觉是不知何时爬到二楼来的雪媚娘。
他微微蹙起眉。
陆衔青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他的时间很宝贵,每分钟都有事情在等着他点头,在他的人生中,同宠物浪费光阴一向不被允许,更别提亲自饲养。
当初收养它不过是因为妹妹喜欢,相处至今,陆衔青实在未曾发觉,这种毛绒绒的,会捕猎会捉鸟,见不到人便鬼哭狼嚎,见到人才夹起嗓音献媚讨好的生物究竟有哪里可爱到值得妹妹抛下他,为它四处奔走。
雪媚娘似乎也知道面前的男主人并没那么在意自己,惯例表达完友好,它毫不留恋甩了甩尾巴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今日它的脑袋尚未转过去,柔软肚皮便忽然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