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缓缓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哥哥有话要问?”
容岐抿唇:“没什么,表兄寄来的家书中,有一封是给你的。我原先奇怪他既然与晏之交好,为何不直接把信写去侯府,后来想想,或是为避一避嫌。”
容玉一怔。
容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是方元青写与容玉的,另一封则是方佩兰的。今日约见安平公主,原是想顺便送一送信,谁知……
容岐按住惘然思绪,拿出信递给容玉,道:“论理说,你已嫁入侯府,不该与他有书信往来。然表兄于我有恩,我不忍拂其意,再者,此信看与不看,我也不该替你做主。你若不愿看,便当我先前的话不曾提过,表兄那边,自有我替你回复;你若要看,且记得跟晏之提一声,莫要与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容玉看着那一封厚厚的信,不用想也能猜出其中情义之重,平心而论,并不想收的,然思及李稷有愧于表兄一事,又不忍置之不理。
再者,他们三个人的事迟早是要有个定论的,避而不谈,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容玉接过信,微笑道:“哥哥放心,我知晓了。”
*
回府路上,李稷一改愁容,容玉忍不住问:“母亲气消了?”
“消了一半吧。”李稷优哉游哉,看过来时,眉心则微微一蹙,“兄长在与何人相会?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容玉不便言明,道:“同僚私下宴饮,他见我来,便与我在外叙话。因许久没见,不免多聊了些家常。”
李稷眼眸黑亮,忽往下一垂睫毛,意味深长:“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容玉讶然。
“你半天没回来,我便让来运去打听了。”李稷坦言,“兄长不是来跟同僚相会的,对否?”
容玉尴尬,暗想竟瞒不过他,这人也是,都在屋里费心哄婆母开心了,还要分一只眼睛来盯她。
“兄长私事,我不便透露,不过……”容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至他手里,含笑道,“表兄已平安抵达海州卫,写了信来与你我报平安,兄长原是打算送去府上的,凑巧在楼内碰见我,便顺手转交了。”
李稷神情一滞,认出信上署名乃是方元青的亲笔,“绒绒亲启”一行更是格外刺眼,他腮帮咬紧,半晌才吭出一句:“与你我报平安?”
“嗯。”
李稷努一努嘴,把信推出去,笑道:“子初有知心话写与你看,你看便是,不用顾忌我。”又道,“我并非爱吃醋的人。”
容玉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当下拆开信封,取出一摞厚厚的信,低头看起来。
李稷余光瞄过去,见得极厚一摞,唇角往下撇,待发觉胸闷,便强行抽回视线,推开车牖观望外头风景。
车声辚辚,暮光笼罩长街,李稷从街头看到了街尾,侧目看回身旁,容玉手上仍有两页没有读完的信纸。
李稷眉心深蹙起来,再次强行掉头,怒视车外。
容玉捧着一摞厚信,待得看完,眼圈微微湿润。
方元青写来的信统共有十几页,然并无一句僭越逾矩,亦无一句诉苦,满篇全是他流放途中的奇事。
他知道她爱听奇闻异事,以前,他是在书本上看完以后说与她听;而今,他是在流放途中把所见所闻写与她看。大半年的光阴,被他一笔笔隐去悲苦,写成一则则令人手不释卷的故事,容玉看完以后,反倒更感心酸。
从京师到海州卫,整整一千二百里,被流放之人是断然无车马可乘的,他披枷带锁,一步步地走过去,分明有那么多的凄惨困苦可写,可他竟然一句不提。
容玉鼻头一酸,忍不住抚过信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李稷看回来时,凑巧瞥见这一幕,胸膛猛然像被抽光了气息一般,顿感窒息。他用力咳嗽一声,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海州卫……有些父亲的同僚,我先往那边去一封急信,委托他们照拂一下子初。”
容玉点点头。
李稷更感胸闷气短,不知方元青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竟看得她楚楚含泪,泫然欲泣。
“子初……可安好?”
容玉收起信,轻轻“嗯”了一声。
李稷声音发闷,道:“怕是为让你宽心而已,千里流放,岂有好受的?”
容玉眼眶更酸,伸手擦过睫毛上的泪,道:“我想与表兄回信一封。”
李稷暗咬腮帮,大度道:“对,自然要回。”
“你可有什么话想与表兄说?我一并写进去。”
“算了,那些话,还是回头见面说更妥当。”李稷笑一笑,“你写你的知心话便是了。”
容玉不傻,老早便嗅出了一大股酸味,忍不住揶揄:“不是说不爱吃醋?”
“没吃醋啊。”李稷扬眉,“谁醋了?”
容玉见他嘴硬,便不多说什么,待回梦风园,立即铺纸研墨,为方元青回信。
李稷坐在一侧的罗汉床上,手握一卷书,气得指节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亥时, 容玉放下狼毫笔,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信纸,看向罗汉床。
李稷支头斜躺,手里握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容玉暗忖真是个装得住的人, 想一想他先前为洗脱“趁人之危”的嫌疑, “假扮”正人君子半年之久,连身中情毒都能忍住不漏狐狸尾巴,可见是个极其能忍之人,便也不觉稀奇了。
只不过,写与表兄的这一封信若不让他过目, 估计要在彼此关系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容玉略加思忖,决定先离开片刻,让他自行来书案前看一看信。
“我先去沐浴。”
李稷“嗯”一声,待她走后, 目光从书卷里挑出来, 瞄向桌案上放着的一摞信纸。
容玉走进里间屏风内, 留神分辨外头的动静, 没听见脚步声, 偷偷往屏风外看, 光影静谧, 并无人影走动,一时狐疑。
青穗进来伺候,说起今儿入云楼内发生之事,容玉敛神,含笑与她叙话, 专心沐浴。
待得更衣毕,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容玉坐在镜台前梳顺秀发,盈盈走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李稷仍斜躺在罗汉床上,眼皮微垂,目光专注,握在手里的书已快翻至末尾。
容玉走去书案前一看,压在信纸上的镇纸分毫未移,并无被动过的痕迹。
莫非,李稷压根没有吃醋,全是她想多了?
容玉不由有些难为情,暗自又不大信,走至罗汉床前,佯装好奇:“在看什么?”居然如此用心。
李稷目光不动,答:“看如何与你圆房。”
“……”
李稷往后翻开一页,接着往下看,边看边道:“成王已下狱,方家平反是迟早的事,我提前学习,不算唐突吧?”
容玉抿住嘴唇,心想你便是提前圆,也并不算唐突,清清嗓子,道:“学……得如何了?”
李稷视线一定,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男正偃卧,直伸两足,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向男,内其茎……阴气充塞,以阳损阴,女快即止,其效无双。 ”
容玉面红耳赤,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原是一本《素女经》,难怪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无心管顾其他!
“差不多了!”容玉从他手里抢走书本,不许他再乱看。
李稷瞄来一眼,烛光里,目光黑黝黝的,像是黏人的蛛丝网在人身上。
容玉埋头把《素女经》扔在一旁。
李稷忽道:“你也得学啊,这种事,也不能全指着我。”
容玉一呆。
李稷唇角微动,笑出一分促狭,道:“我去沐浴,夫人学到第七法即可,待我回来,再一同研讨。”
说着,整理衣襟起身走入里间,举手投足间意气洋洋,岂有半分吃醋后的酸臭模样?
容玉咋舌,打开那本《素女经》,见得满篇云雨描述,心想原来他一晚上都在打着这些主意,难怪压根不把方元青的信放在心上。
表兄写信来又如何,她回信又如何?如今她人在他这儿,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何必去计较一封一厢情愿的书信?
容玉腹诽坏种一个,不愿再叫他如意,扔下《素女经》后,走上床倒头便睡。
李稷沐浴出来,没见外间罗汉床上有人,视线一转,发现床幔已垂下,里头人影绰约,勾勒出一人妙曼身姿,心头不由一动。
吹灭烛灯后,李稷摸上床,伸手把人一搂,二话不说便要亲。容玉早有防备,伸手推开他的脸。
李稷并不恼,反而一个劲笑:“不是要研讨一二?”
容玉心说果然是城墙做的脸皮,道:“你不是要给父亲在海州卫的同僚修书一封,委托他们照拂一下表兄?”
李稷不笑了,闷闷“嗯”一声。
容玉推他:“那你一晚上都不动笔?”
李稷静默一瞬,道:“今晚动笔,也是明儿才能寄出去,急什么?”又道,“再者,你在书案前写回信,一写便是一晚上,岂有我动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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