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容玉坐在床沿,伸手替明仪长公主掖了掖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明仪长公主一早便留心着她的反应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道:“好绒绒,委屈你了,原想送你一个难忘的生辰宴,谁知竟弄成这副样子。”
容玉回过头来,微笑道:“母亲何必自责,今儿这场变故,实乃天意,怎能怨到您头上?”
明仪长公主欲言又止,用余光瞧了远处的荣王一眼,眉心不展,极力压低了声音:“莫怪母亲偏心,不顾你兄长安危,只是今儿情势非常,荣王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的。你且想想,若是成王、瑞王两个孽障都没能杀上皇位,这社稷江山,除了他,还能指望谁?他是万岁爷膝下唯一一个像样的子嗣了,母亲此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玉胸口震动,其实在明仪长公主坦白前,她便已猜中了几分,想必父兄在那时候挺身而出,也是基于这番考量。
府外已乱作一团,荣王若是贸然冲出去,纵使没有要争夺皇位的念头,也照样会被成王、瑞王两人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相反,他如若稳住心气,坐山观虎斗,待大局平定后,或能因祸得福。
“绒绒明白,母亲放心,家兄虽然年轻,但也是勇谋兼备之人,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明仪长公主得她体谅,甚是动容,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众人便在这般强作镇定中苦候,天色渐暗,府外街巷间的马蹄声、兵甲声间或传来,偶有呼喝与兵刃相交声随风送入,每每教人心头一跳。养心阁乃是侯府腹地,离街巷并不近,躲在此处都能听得见府外兵乱声,成、瑞二人厮杀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晃得人心惶惶,府外始终没有平息迹象。
容岐一去不返,明仪长公主接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拨家仆也都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众人起先还说几句话,后来越发沉默,便在彻底坐不住时,侯府管家连滚带爬抢步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大队人马,说是咱府上藏匿反贼余党,要即刻入府搜查!”
众人齐齐大震,万分错愕,几位胆小的女眷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明仪长公主勃然色变,猛地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厉声道:“且说清楚,何来的人马?凭什么说此处藏有反贼?”
管家满头是汗,惶然道:“说是奉成王之命、领陛下圣旨,前来稽查!”
众人更是大愕,荣王率先坐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此处乃是武安侯府,父皇莫非是疯了,要下旨来查姑姑?!”
容玉听得府外来人,率先想起容岐的处境,心下已是不安,极力冷静道:“此一役,怕是成王拔了头筹,借机来府上寻衅。”说着,又细问管家,“来者可有报上名号?是哪个衙门的?”
管家摇头,只说是成王麾下,可是成王手底下的走狗忒多,众人一时竟拿不准究竟是何方爪牙。
明仪长公主凤目含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成王,我倒要瞧瞧是他手底下哪一条狗,敢来我府上叫嚣!”
容玉等人见她愤然离开,也急忙跟上,簇拥着她走过中门,行至前厅时,已能清晰地听见府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喝:“……速开府门!奉成王殿下令,擒拿反贼同党,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夜色阴沉沉地压在檐下,侯府的侍卫们已闻讯集结,亮出兵刃在庭院、门廊下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明仪长公主眸光凛冽,已行至厅前台阶上,胸脯因疾步奔走而剧烈起伏。她整理了下衣襟,先吩咐容玉等人退至厅内,旋即关上厅门,巍然立于门前,昂首看向夜色中杀气森森的大门,厉色道:“开府门!”
家丁得令,发足上前,奋力搬开沉重的门闩。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武安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袭入,照亮了门前那群顶盔贯甲的兵士,打头站着的人头束玉带,身着绛紫锦袍,腰佩一枚海波纹玉佩,并非武官打扮,反而手拄拐杖,仅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的贵气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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