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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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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一个时辰后,药终于煎成。
      第58章 一个时辰后,药终于煎成。
      檀宁捧着药碗回到蔡辛所在的厢房。那盏失去光芒的白蝶灯还放在桌上,她不敢去看。
      房里只有驿卒一人守着,见她进来,忙起身道:“邬司正方才出去了,吩咐小的在这里守着。”
      她应了一声。等驿卒退出后,将那扇没了门闩、只能虚掩的门重新合上。
      门合不严,她便将旁边的椅子挪过去,轻轻抵住。
      蔡辛躺在床上,眼睛还半睁着,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一路上最会打圆场、活跃气氛的人,此刻安静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她端着药坐到床边,只觉得床上的人像一片快要融尽的残雪,薄得连呼吸都快消失。
      她见过太多前一天还生龙活虎,一天后就性命垂危的族人。但蔡辛和他们不一样,她知道他有很多亲戚,知道他讨厌外勤,知道他嘴上抱怨,做事却很认真。
      她害怕。
      “蔡主事,你感觉怎么样?”檀宁轻声问道。
      蔡辛艰难地将视线移向她:“有点……冷……”
      “吐泻太过,身上发冷是常有的。”她柔声安慰,“你先把药喝完,我再让驿卒添一床被子,很快就暖了。”
      蔡辛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将药碗放到一旁,几乎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从枕上扶了起来。蔡辛本能地想自己接药,手刚抬起一点,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别逞强,让我来吧。”她笑着,语气轻快,“我可是九品小官呢,理应服侍你这个七品大官。”
      蔡辛似乎想笑,可嘴角刚牵起一点,便疲惫地落了回去。
      “我可……不敢……”他断断续续道,“司正他……”
      “司正刚出去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我……耽搁了……”
      檀宁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所以要吃了药,赶紧好起来啊。”
      蔡辛沉默片刻,那双平日里最会看风向的眼,此刻露出孩童似的惶恐。
      “可是……我……还能好吗?”他问,“好多……水土不服的人……他们……”
      “你会好的。我保证。”檀宁打断了他,“我是药兽,你忘了吗?什么病在我手里都会好的。”
      蔡辛看了她半晌,眼里的不安终于褪去,乖顺地点了点头,张开嘴吃药。
      他太虚弱,连吞咽都费力。十匙里有七匙都从唇边流出来,等她把一碗药喂完,手帕也都浸满了苦涩的药汁。
      “吃了药,再睡一会吧。”
      蔡辛望着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闭眼。
      片刻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
      他的声音太过微弱,檀宁不得不俯身倾听。
      “司正……有钱。”蔡辛气息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攒半天力气,“他不是……真的穷……”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他。
      “他就是……逗你玩。我不该……跟着装傻。”
      “你从雪霁谷来……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
      蔡辛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喘了两口气,又像平日那样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可那笑只露到一半,便无力地散了。
      “等我病好……我请你吃饭。吃什么都行。七品大官……俸禄还是很……丰厚的。”
      蔡辛喝了药,沉沉睡去。檀宁向驿卒要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求求你……
      求求你……
      “檀宁。”
      男人严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的背脊一下僵住。
      她甚至还没回头,身体已经先认出了那个声音——喉咙开始发紧,胃里骤然下沉,连手指都在一瞬间麻痹起来。
      檀宁慢慢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中,厚皮帽压着额头,肩上的皮裘还覆着未化的雪。腰间弯刀沉沉垂着,刀鞘上缀满骨饰,随着他站定,发出极轻的碰响。
      窗外阳光明媚,春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化那层冰冷的霜雪。
      “病人怎么样了?”他问。
      这是假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她已经离开雪霁谷了。无目面,她自己的药,还有别人的药,她明明都留下了。
      “……回答我。”
      男人的声音又沉了一点。她好像又回到了不用弯腰进伏雪屋的年纪,身体上的知觉完全退去,只剩一根拉到最紧的弦,被他轻轻一拨,便止不住地颤抖。
      “还好……喝过药了……”
      男人看着她。
      “身为圣子,你必须及时察觉旁人的痛苦并陪伴到最后一刻。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恐慌之外,还有一点被她压在心底的心虚慢慢爬上来——她没有一直守着蔡辛。在他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候,她簪着杨花,牵着飞灯,像个普通的少女,满心甜蜜。
      “你的无目面去哪里了?”男人又问。
      他向前走了一步。腰间骨饰轻轻相碰,声音很轻,却让她下意识向相反方向退去。
      “那是族中圣物,只有圣子才有资格佩戴。戴上它,你便不再有面目,不再有亲缘,也不再是凡俗之人。”
      他的目光落下来,沉而冷。
      “你弄丢了无目面。”
      “难道连自己的职责,也一并丢弃了吗?”
      他一字一顿。
      “你真正的职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了一下,却因椅子抵在后面,只开出一道窄缝,下一瞬,门外之人加重力道。椅脚擦过地面,刮出一阵刺耳声响,随即被房门撞翻在旁。
      门开了。
      邬宵寒看见檀宁,脸色骤变。
      他一个箭步掠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中,鼻端顿时漫开一股淡淡的丁香油香。
      邬宵寒低头看着她,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意:“你险些摔下去,你知道吗?”
      她怔怔望着他,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前。身后的窗扇被撞开半边,冷风灌入室内,吹得裙摆轻轻翻动。
      “我……”她顿了顿,努力扬起嘴角,“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孔,像在判断其中有几分真意。
      “……那也不能离那么近。”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但不像是信了她的说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檀宁刚觉得有些难熬,他像是为了打破这阵缄默,主动说道:“刚刚府衙那边来了消息,水灯会后江道清禁未解,青芜埠又有几艘灯船的放行文书出了岔子,秦楚被绊在下游,少说还要三四日才能回城。”
      秦楚。水灯会。
      这些似曾相识的名字将她从刚刚的幻象中逐渐拉回。
      她是邬宵寒的使妖,是灵抚司的妖使节,圣子的职责早就被她同无面目一起,留在了雪霁谷。
      但雪霁谷的阴影却仍在纠缠着她。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呢?”她哑声问。
      “再看看过往卷宗,也许会有遗漏的线索。”
      “好。卷宗放在哪里?我把它们搬来这里。”
      她往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邬宵寒说。
      他的话让她停下脚步。他看着她,没有回避。
      那盏白蝶灯就放在桌上,而她的脸色比白蝶还差。明明昨夜收到时那么欣喜,现在却换不来她一个眼角余光。就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把她带到了他和白蝶灯都触摸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梦魇,他大可以用狐珠链接彼此,再去找她一回。但她还醒着,用自己的意志,向他关上了心中的大门。
      “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先回房间睡上一觉。”他说。
      “我不用……”
      “你的脸色太差了。我不想你在我查案的时候晕倒。回去休息,我会叫你。”
      他的神色很冷,就像她在玉京门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想笑一笑,嘴角却重如千钧。
      “……好。”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合衣躺在床上,试着闭上眼。
      但黑暗比以往更加幽深。
      闭上眼睛,她就会被重新捕获。
      薄薄的纸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前就停住了。
      门外静了很久。久到檀宁以为他终于要敲门,外头的人似乎又放弃了,转身往外走开。但没走两步,又一次停下,接着加快脚步折回门前。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给自己迟疑的余地。
      “檀宁。”邬宵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嗯?我在。”她躺在床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不平。
      邬宵寒站在门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听见那声“邬司正”之后,自己还是走到了这里。
      回春廊疗伤的时候,她说看不见会害怕,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袒露恐惧。
      在那之前,她见义庄尸体不怕,走秽气星图不怕,看见他的妖身也鼓着勇气走来。
      只有那一次,她请求他不要离开。
      檀宁像一片雾,始终绕在他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可每当他真的靠近,那片雾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把最深的寒意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要我待在里面吗?”他终于出声。
      有半晌工夫,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是他多管闲事。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他。
      那几次停步、转身、又折返的迟疑,于旁人不过是门前三两步,对他而言,却是他从数百年的自尊和防备里硬撕出来的柔软。
      而门内漫长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可笑。
      他转身欲走。
      “……我想。”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吹散。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转身回去,推开了门。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映进的一束光线,托着无数飘舞的尘埃。
      她闭着眼睛合衣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邬宵寒静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她手边,离得很近,却没有碰上。
      那束明亮的日光从他的肩头一路滑到袖口,又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细尘在光里浮动,明明灭灭。
      随着被褥轻微下陷,檀宁蜷在半明半暗里的手动了动。
      几根细瘦的手指沿着被面,试探着摸向他的手,先探入那片光里,继而轻轻贴上他的掌心,蜷在那里不再动了,像一只终于寻到温暖的幼鸟。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她完全握住。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他低声说,“别忘记了。”
      檀宁从始至终都没有睁眼,可她的睫毛在那一瞬轻轻一颤。
      “……好。”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