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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是外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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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有被她惊艳到了,就够了。
      左岳鸣出院那天,左斯尧叫来了Leo帮忙。
      有Leo在省心很多,他跑前跑后帮忙办理手续,搬运东西,一切办理妥当后,三人上了辆MPV。
      Leo开车,父女俩坐在后排。
      左斯尧精神不济,闭上眼没说话。
      左岳鸣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下眼睑有层淡淡的青黑,这是她没睡好的痕迹,他心头一沉,愧疚漫了上来。
      前些天雷鑫打来电话,劈头盖脸臭骂了他一顿,雷鑫说他真是昏头了,竟指望女儿接纳并祝福他的新婚姻,骂他一把年纪还像是活在真空里,完全不懂站位,不论雷鑫自己怎么看待他这段再婚,站在女儿的立场,她要是含笑接纳、开心鼓掌,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最后还有一句更狠的,她骂他假清高,嘴上不屑世俗名利,实则这些年女儿荫庇他的种种便利,他受用得心安理得,不是假清高是什么!
      车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左岳鸣又将视线落到了前座同样沉默的Leo身上,他见过Leo几次,知道他是雷鑫的特助,在他康复期间,Leo代雷鑫来看过他一次,也只是坐了一会儿,问几句恢复情况,留下一堆营养品就走了。
      左岳鸣是个周全人,有旁人在,见不得车内氛围这么死气沉沉,便主动跟Leo说话。
      “雷总最近一切都好吧?”
      Leo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简洁地应道:“嗯,很好。”
      闭着眼的左斯尧听着父亲这没话找话,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左岳鸣转过头,看向她,语气低微,“可不要以后,我也得问别人才知道你好不好。”
      左斯尧闭着的眼睛颤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王瑾瑜没去接左岳鸣出院,但在家里张罗了一桌丰富的午饭,赵淮川也去买了几样小菜过来,母子俩忙碌好,摆好碗筷,静等着人回来。
      该打的称呼都有,左斯尧进门后也礼貌朝王瑾瑜点了点头,叫了声“王老师”。
      赵淮川上前帮忙接行李,动作间隙目光在左斯尧身上停留又移开又停留。
      四人两两间彼此变得微妙的关系,连Leo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了,东西放好后,Leo便寻了个借口,很快离开了。
      左斯尧却没法离开,被王瑾瑜招呼吃饭,王瑾瑜面对她态度既热络又掺杂几分谨慎、讨好。
      “斯尧,你尝尝这个鱼头汤。”王瑾瑜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看看我的手艺,跟你爸做的差在哪里,我好下次精进。”
      “谢谢。”左斯尧低头喝一口,温热的奶白色汤汁在舌尖化开,她点点头,“这味道没比我爸做的差。”
      “真的吗?”王瑾瑜面露喜色,眉眼间的紧绷松弛了些,“那你多喝点。”
      桌上还有她爱吃的白灼大虾,左岳鸣放下筷子,默默拿起一只虾,仔细剥了壳后放到左斯尧碗里。
      等他伸手准备拿第二只剥时,赵淮川出声:“左叔,我来给她剥吧,您先吃。”
      左岳鸣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淮川,惊讶于他的主动,他这是......将对尧尧的爱意摆到台面上了?他本以为以赵淮川内敛的性格,只会继续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
      左岳鸣又侧过头,瞧了女儿一眼,却见她毫无反应,只顾着埋头吃东西,仿佛没听到刚才赵淮川的话。
      左岳鸣只理解成她大概是对异性的照顾习以为常了,从小到大她身边从不缺人献殷勤,对她来说,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没往心里去。
      既然如此,左岳鸣也没理由回绝赵淮川的好意,只说了声“好”便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王瑾瑜在旁边默默看着,目光复杂地扫过自己的儿子,又扫过左斯尧,最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饭后,左斯尧交代了一下护理师上门帮助做康复训练的事,又提到春节假期护理师来不了,嘱咐左岳鸣到时候自己好好锻炼,别偷懒。
      左岳鸣听完,却是问她:“今年春节,你还来陪爸爸过吗?”
      左斯尧说:“不了,我打算跟朋友去新西兰度假。”
      “什么时候去啊?”
      “下周三。”
      左岳鸣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你去之前,能抽个时间过来爸爸这吃顿年夜饭吗?”
      左斯尧想了下,“这周末可以。”
      “好。”
      离开时,赵淮川跟她一同下楼,左斯尧最近脑子里装了太多事,加上身体的早孕反应,她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实在没有心力去妥善处理跟赵淮川的关系。
      好在赵淮川现在也跟个鸵鸟一样,除了动作上对她明目张胆的示好,口头没有表达什么,她便选择装傻充愣,暂且置之不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左斯尧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赵淮川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一直走到马路边,左斯尧叫的车子正巧到了,在她上车前,赵淮川方才出声,“斯尧。”
      左斯尧回过头。
      赵淮川站在几步开外,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眼神里有种克制。
      “路上小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嗯。”左斯尧轻轻点了点头。
      这趟去新西兰的行程,直到出发前两天,左斯尧才跟韩舜说。此前她找了几次借口推掉跟他的见面,理由都合情合理,他不疑有他。
      这次也是在他年前最后一趟出差途中才说去新西兰的事,让他赶不回来送机,她渲染得是跟朋友的临时起意,所以说走就走。
      韩舜没有怪她,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头一个礼拜左斯尧的确玩得开心,方唯带上了她女儿一起度假。
      左斯尧一度被这软软糯糯的混血小姑娘激发出母爱,小姑娘爱偷懒没走几步就喊累,左斯尧一有余力就帮方唯抱她,她们在基督城植物园里漫步,在滩涂边近距离看海狗,去霍比特人村探险。
      在海上追鲸鱼时,左斯尧突然孕反严重,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把方唯吓了一大跳,这不是她跟左斯尧第一次坐船,以前也没见她晕船这么严重。
      下了船,方唯二话不说就要喊人送她们去医院,被左斯尧拉住了,她这才告诉方唯自己怀孕的事,方唯整个惊愣住。
      她们暂缓了行程,在酒店歇一天。
      而那天晚上,早早把小朋友哄睡之后,方唯和左斯尧两人坐在阳台聊天。
      聊至夜深。
      隔日天晴,她们去了Tekapo观星,肉眼看到一整片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铺陈在天际,无比震撼,无比璀璨。
      左斯尧仰望星空许久,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韩舜,又拨通了他的电话。
      “是不是在Tekapo看到的?”韩舜问她。
      “嗯。”
      “以后我们俩也一起去看。”
      “韩舜。”
      “嗯?”
      “我现在看着星空就在想,来这里观星的人,一波又一波,却只有头顶上的星空是永恒的。”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而人生的旅程,是一程又一程,同行的人这一程是他,下一程可能换成另一个人,唯一不变的是人总要奔赴下一个旅程,不可能一直停滞在原地。”
      左斯尧压着心中翻涌的酸涩说完,她眼里的整片星辰是那样安静地悬挂在天际,它们是那样宽广、宏大,一定参不透也不理解渺小的人类此刻的愁肠百结。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但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穿衣声,脚步声,还有一道推拉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应该是走到了阳台上。
      韩舜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没有回应她前面说的话。
      “斯尧,我大约在五六年前吧,也站在你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仰望星空。”他的声音平缓,染上了些笑意,“漫天繁星,我想它们每一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当时就挑中了一颗,自己给它构思了一个故事。”
      左斯尧愣了下,随即被他这份浪漫逗得笑了一下,很快笑容又变得复杂。
      “你只构思了一个故事吗?有那么多星星。”
      “对。满天繁星,只挑一颗,就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左斯尧沉默了,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她心中艰涩,却努力用轻巧的语气说道:“不止繁星,还有流星呢,流星可不像星星一样一直挂在那里让你挑,它转瞬即逝,一下子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想留也留不住。”
      她一向是洒脱的性子,不会悲春伤秋,许是从前几乎没听到她这样惆怅的抒发,韩舜不禁笑了,接着像是安抚她一样,声音很温和:“转瞬即逝的流星也有故事,抓不住也没事,当时有被它惊艳到了,就够了,不用遗憾。”
      左斯尧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有被她惊艳到了,就够了。
      他不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