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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微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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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
      威严的祠堂里,姜时维被押着跪在地上,他额头被按着紧贴着地面,听到周围人传来的谩骂之声:
      “你不是说此行能够杀了他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下好了,那虞绛宫残害我无数姜家人,你的预言应验了——你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说到底……是因为你当初做了那个预言,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遇到了那个灾星——都是因为你!”
      “对,若不是你做了预言,大小姐根本就不会将他带回姜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我早说了,先祖曾严禁姜家人修习卜算之术,是他违反禁令在先,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都是因为你!你违反先祖禁令,该当何罪?”
      “你陷害姜家至此,该当何罪?”
      “你这个姜家叛徒!”
      “起来!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人们将姜时维架起来,又将他按倒在一座座牌位前,要他向姜家先祖磕头谢罪。
      姜时维浑浑噩噩,任由人们按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耳边嗡嗡作响。
      “砰!”“砰!”“砰!”
      人们扯着他头发,戳着他脊梁,在他耳边骂道:
      “都是因为你!”
      “砰!”“砰!”“砰!”
      “都怪你修习禁术,害了我们!”
      “砰!”“砰!”“砰!”
      “是你违背祖令,妖言惑众!是你害姜家至此!”
      姜时维被一次次按下又拉起,他头发散乱、形容狼狈、额头上鲜血直流,那些话语化作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上戳开一个个小口,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鲜血好像要从这些小口中流尽了。
      一人扯起他头发,狠声问道:“你是没长嘴么?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姜时维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朦胧发红的视线中看向那一块块冰冷牌位,忽然感觉全身都刺痛了起来。
      热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姜时维呜咽起来,他向列祖列宗问道:“我……何错之有啊……?”
      “呸!死不认错的犟种!”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
      鲜血慢慢浸透了祠堂中的每一块石砖,他们按着他,问他:“你可知错?”
      姜时维浑身发冷,他痛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拉着他将他按在姜濯缨牌位前,厉声道:“先祖在上,你可知错?”
      姜时维愣愣瞪大双眼,他突然间挣脱众人,扑向写着“姜濯缨”三字的木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指颤巍巍触碰着那个名字,他痛苦质问道:“先祖,我究竟……错在哪里啊——求您告诉我、您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罢!”
      苍天在上,他到底错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姜濯缨、姜濯缨!
      可姜濯缨知道答案么?——当初他的预言令御弃凡受尽唾骂与指摘,最后含愤自尽,可他知道,如今这苦果终于反噬到自己的后人身上了么?
      他算到了么?他算到了么?——姜时维,你又算到了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姜家人拿来白绫缠在姜时维脖颈上,要他自尽于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姜时维满眼死寂,他透过面前的白圈与姜濯缨染上血污的牌位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麻木地伸手将白绫套在自己脖子上。
      眼前群情激愤、群魔乱舞,姜时维闭上双眼,耳边却一片寂静,他想起自己当初求学时问过华茕仪的问题:
      “师父,我们修行卜卦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命运可以改变,那我们卜算它又有何用?倘若它不可改变,那我们得到它的预示又有何用?”
      那时华茕仪微微敛眸,沉声回答:“窥探命运的人,只能做命运的旁观者,倘若执意要将它改变,最终只会被其反噬自身。”
      于是姜时维又问:“可是师父……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华茕仪没有回答。
      渐渐安静的世界里,姜时维心中想道:命运或许……
      这时,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道刀光闪过,割断了梁上悬着的白绫。
      姜时维摔在一片血泊中,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遍地尸体,血溅四壁,姜家人面上皆是一副惊惶之色,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却仍是逃不过虞绛宫手中疯狂的饮血刀。
      一个又一个姜家人在他面前倒下,耳畔的哭声与尖叫都渐渐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刺眼的红与苍茫的白之中,姜时维枯寂的眼中倒映出虞绛宫慢慢走近的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形容癫狂、浑身浴血,二人相对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一些。
      姜时维的下颌被刀刃挑起,虞绛宫盯着他,眼中透出血光:“现在,就剩你一个了……我这就杀了你,为沉芜报仇……”
      “铛!”话未说完,斜地里忽然飞来一柄长枪,将虞绛宫的刀刃打偏了出去。
      姜时维麻木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紧接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
      一片白茫茫里,姜沉芜身披红衣,手执长枪,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姜时维没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
      虞绛宫却突然兴奋起来,他向来人走过去,如献宝一般欢快道:“沉芜,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闻他们虐待你,还强迫你嫁去御家——不过没关系,敢欺骗伤害你的人,我都——”
      “啪!”地一声,姜沉芜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虞绛宫一巴掌。
      虞绛宫歪着头愣在原地,猛地住了嘴。
      姜沉芜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踩着雪地朝姜时维走来,姜时维慢慢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具尸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时维看着姜沉芜低垂的头,徒劳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 ,却见姜沉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他颤声问道:“姜时维……大家为什么……会死啊?”
      姜时维沙哑道:“阿姐,我……”
      “当啷”一声,却是姜沉芜扔掉了手中长枪,仰头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沉痛地吸气道:“是……因为我么?”
      姜时维连忙道:“不、不是的……”
      姜沉芜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打断他:“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
      姜时维上前拉住她,解释道:“这与你无关,阿姐……”
      “不……就是因为我,”姜沉芜缓缓抬头道,“因为我放走了虞绛宫……因为我捡回了虞绛宫……因为我让你做了那个预言——”
      她忽然猛地伸手抓住姜时维衣领:“……因为我让你学了卜算之术!”
      那一瞬间,姜时维愣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说:“不……是因为我,是我错了。”
      “若非我当初执意让阿姐去御家,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他的。
      “我恨你……我恨你。”姜沉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分明痛苦极了,却要让另一个人也跟着自己痛苦,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些什么,才能抵消些什么,才能继续呼吸,才能苟延残喘。
      她放开姜时维,转身提起长枪指向不远处的虞绛宫:“为我姜家偿命来!”
      “阿姐,不——”姜时维待阻拦已经来不及,虞绛宫站在原地,看着姜沉芜刺向自己的枪尖,却只是一动不动,他开口问道:“沉芜,你要我死么?”
      “对!”姜沉芜声如泣血,“我要你为我姜家纳命来!”
      “扑哧”一声,枪尖没入虞绛宫胸口,这时他才抬起手来握住姜沉芜持枪的手,依旧淡淡道:“可我还不能死,我得替沉芜杀了御钦霄。”
      霎那间,姜沉芜瞳孔紧缩——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眼瞪视着虞绛宫,将枪尖从他胸口一把拔了出来:“啊——”
      她仰天怒吼,又悲痛欲绝地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向姜家外走去,虞绛宫想要跟上去,被姜沉芜回过身来又扇了一巴掌。
      “你走!”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恨声道,“下次让我再看到你——我必杀你泄愤!”
      说罢握紧手中枪,踩着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朝来路走去。
      “阿姐……”姜时维怔愣一会儿,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他失声叫道,“阿姐!回来阿姐!不要去!”
      然而姜沉芜远远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姜时维,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扑通”一声,姜时维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衣消失在苍茫雪地间。
      三年后,姜沉芜在沽台郁郁而终,姜时维为其料理完后事便离开御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