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雪融
烟花表演散场,人群蜂拥着往外涌,广场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谢云尝就没把谢渝汐放下来,她双手圈着他脖颈,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四周攒动的人影。
往前没走几步,先前和男友拌嘴的女生正好从旁边路过,她瞥见谢渝汐后又转头朝男友抱怨:“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全程背到尾,再看看你,背了五分钟就嫌累,我腿都要酸死了。”
谢渝汐原本已渐渐适应被他背着的姿势,听到这话又后知后觉地羞臊起来,连忙对谢云尝说:“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谢云尝依言将她放下,落地之后她下意识快步往前走,然而周遭人流依旧拥挤,身后猛地撞来一股推搡的力道,她猝不及防,脚下一绊,直直摔倒在地。
谢云尝快步走到跟前,伸手将她扶起来:“都说了跟紧我,走那么快干嘛?摔到哪没有?”
谢渝汐刚想说没事,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胀痛,不禁蹙眉。
谢云尝蹲下身,撩开她的裤腿,纤白的脚踝上已泛起淡淡的乌青,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块瘀痕。
她疼得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崴脚了?”他问。
“……嗯。”
谢景明一行原本走在前面,见两人许久没跟上,又折返回来。黎雨边走边念叨:“好饿啊,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刚看到附近有几家店,小龙虾烧烤啥都有。”
“好,那先吃完再回家。”谢景明点头应允,看向谢渝汐,“你们想吃点什么?”
“汐汐崴到脚了,走路不太方便。”谢云尝扶住谢渝汐的肩膀,平静打断,“我先带她回家敷药,你们去吃就好。”
“啊?啥时候崴的啊?”黎雨一脸诧异,“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被人撞了一下……”谢渝汐小声解释。
谢景明蹲下看了看她脚上的乌青:“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摇头:“还好,不是很疼,不用去医院。”
周凝提议:“要不爸爸开车先送你们回去?”
谢云尝:“不用,打车就行。”
“好吧,那给你们打包咯。”黎雨说。
“路上注意安全。”谢景明叮嘱。
两拨人就此分开。谢云尝在谢渝汐面前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谢渝汐此时每多走一步路都疼,只好压下心里那点别扭,再次攀上他的肩。
跨年夜人流量大,广场周边实行交通管制,车辆无法停靠,需要步行到下一路口才能打车,谢云尝便背着她沿人行道往回走。
走出广场后人群渐渐散了,周围安静下来。谢渝汐趴在谢云尝的背上没说话,感受他平稳起伏的呼吸,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冬夜的凉意,莫名让她觉得心安。
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谢云尝侧眸,目光掠过她垂落晃动的双腿,忽然道:“你平时还是要多锻炼,缺乏锻炼就容易崴脚。”
谢渝汐闻言回神,下意识反驳:“哪有,体育课我都有练的好吧。”
“体育课一周才几节?我是说平时放学还有周末也要适当锻炼。”
“作业那么多,做都做不完,哪有时间去锻炼啊……”
“锻炼没时间,怎么有时间给别人织围巾?还这么上心。”他不咸不淡地反问。
她错愕:“你怎么知道?”
他偏过头睨了她一眼:“我还不能知道了?”
谢渝汐被他的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谢云尝的语气沉冷了几分,“别的异性在明目张胆追求你,你还跟对方互赠礼物,约着出门,我还能怎么想?”
突如其来的责问让谢渝汐懵了一瞬,随即辩驳:“什么跟什么啊?出去玩我也没答应啊,手链我早就还回去了,围巾我本来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沉默几秒后,闷声道:“……算了,随便你怎么想。”
随后把脸往他肩窝埋了埋,不再说话。
谢云尝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失控,再开口时语气放缓:“是我话说重了,抱歉。”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找许穆谈过,等你上了大学,如果还愿意和他一起,我就不再干涉。但现在不行,不能让他影响你。”
谢渝汐一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他在一起了?”
“你不是对他有好感么?”
“我哪有。”她埋着头,攥住他衣领轻扯了一下,“你别去找他了,越说越乱,真是的。”
谢云尝此时也搞不懂自家妹妹是在口是心非还是在说真话,她总是这么别扭,但他能察觉到她此时情绪不佳,只能放轻语调认错:“好好好,我不干涉了好吧,是我不对。”
“但你要真没那方面的想法,就趁早跟他说清楚,拖着反而不好。”
“……知道了。”她闷闷应了声,“你刚才好凶。”
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尾音轻扬,带着一丝撒娇似的鼻音。
谢云尝脚步微顿,无奈叹了口气,将身上的人儿往上托了托,偏过头温声哄:“是,我凶你了,我的错。但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都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他说,“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憋着,你不说,我就只能靠猜。”
题目尚有标准解法,唯独她的心事,总叫他无从揣测。
谢渝汐没再应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悄然收紧。
*
啪嗒一声轻响,门开,光线从玄关倾泻而入,屋内瞬间由暗转明。
谢云尝将谢渝汐放到沙发上,半蹲下来,伸手去解她的鞋带。
谢渝汐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
“怎么了?”他问。
“我……”她耳根泛红,小声说,“要不等我洗完澡再敷吧?”
“崴脚后要尽快冰敷,拖久了只会更严重。”
“可是……”
“脚伸出来。”
他语气不容置疑,谢渝汐只好乖乖把脚伸过去,任由他脱下鞋袜。
谢云尝取来一个冰袋,拿毛巾裹住,随后用手托住她的脚踝,轻轻抬高,搁在他屈起的膝盖上。
少女的脚掌盈盈一握,皮肤温热滑腻,隐隐透出淡青色血管,脚尖恰好被他的掌根拢住。他手指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腹不经意擦过脚底时传来细碎的痒意,她脚趾下意识往后蜷了一下。
“别动。”他低声说。
随即将裹好的冰袋覆上她脚踝肿胀的位置。
刺骨的凉意渗进皮肤,谢渝汐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谢云尝手上的力度随即松了半分:“疼?”
“……不疼。”
他便没有再问,抓起她的手覆在冰袋上:“捂十分钟,别松手。”
随后起身去翻电视柜下的药箱,找出一管止痛凝胶,冰敷结束后将她脚踝上的冰袋移开。
敷过的肌肤晕开一圈淡淡的红,他拿纸巾将水渍擦干,挤出一截凝胶,用指尖均匀涂抹在淤青处。
谢渝汐垂着眼,静静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耐心专注地做这一切。目光从他骨节清晰的手飘到头顶的发旋,看着错落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泽,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以后也会对其他人这样做吗?
会哄她、照顾她吗?
会做更亲密的事吗?
一股焦躁和酸意从心底蔓延开,堵在胸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隔空吃一些莫须有的醋,甚至连立场都没有,却总控制不住脑补。
药还没抹匀,她已经把脚抽了回去。
“我自己来吧。”
谢云尝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将药膏递过去:“每隔两三个小时冰敷一次,疼的话用止痛凝胶,48小时之后再涂活络油,这两天先别走路。”
“……可我还要上课,不可能不走路啊。”
“我帮你请假。”
“上次才请过没多久,”她皱眉,“这次又请,进度又要落下了。”
“作业我会带回来给你,有什么不懂的我来教。”他说得平静却笃定,“你们现在新课都学完了,回去也是复习,请假不影响。”
“可是一直请假也不是个办法,我总得回学校……”
“明天先去医院拍个片,看有没骨折,今晚先睡觉。”
说罢他伏身,正打算将她拦腰抱起,谢渝汐连忙按住他的手:“我还没洗澡。”
“你睡衣在哪?”
“衣柜最下面的格子。”
谢云尝转身进了她房间,几分钟后提了只洗衣篮出来,里面放着她的睡衣和贴身衣物。
谢渝汐别开视线,努力忽略心里那丝微妙的异样感,若无其事地接过洗衣篮,刚要撑着扶手起身,又被他摁住了。
“我背你去。”
“别……”她婉拒,“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帮忙,我自己可以。”
他寻思片刻,终是松开了手,随后将书房里带滚轮的办公椅推了出来,扶她坐了上去,
谢渝汐扶着墙,用另一只脚蹬地,一点一点地挪到浴室门口。谢云尝跟在后面看着她关上门,又隔着门板叮嘱:“别站太久,洗完了叫我。”
“知道了。”
浴室里响起水声。谢渝汐坐在浴凳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脚踝,侧着身仔细冲洗,等好不容易把身体擦干、睡衣穿好、洗好内衣、完成洗漱,已经花上比平时两倍不止的时间。
她拉开门的一瞬,整个人愣住了。
谢云尝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放在膝上摊着看。
“……”她瞪大双眼,“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吧?”
他听到动静,将书合拢,面不改色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里没人,你要是手脚不协调摔着了,离得近些,还能及时抢救回来。”
“什么啊?!”谢渝汐忍不住拔高音量,“里面又不是没凳子,我又不是没手,怎么可能摔倒?你以后不许坐这里了听见没有!”
她一想到他全程都坐在门口听着她洗澡的水声,脸瞬时间红得透透的。
就算真的摔了,难道他要直接闯进来吗?救命。
看着妹妹通红着脸气鼓鼓的模样,谢云尝怔了一瞬,一时没想明白方才哪句话惹得她这般生气,他原意也并非贬损。
但他已经初步摸清规律,妹妹不开心的时候,与其去分析缘由、争论对错,不如一切都顺着她来,哄好总是没问题的。
他点了点头:“嗯,下次不会了,抱歉。”
神色平和认真,不带半分敷衍。
然后朝她伸手:“背你回去?”
谢渝汐:“……不要。”
*****
翌日,谢景明带谢渝汐去医院拍了片,又去药店配了一副拐杖。好在只是韧带拉伤,并未骨折,往后她便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一周后慢慢可以不拄拐行走,才重新返校。
返校这天的中午,她刚经过教学楼的连廊,迎面就碰上了两个熟人。
许穆激动地快步上前:“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同学都说你请假了,去哪儿了啊?”
“崴脚而已,在家歇了几天,没啥事。”谢渝汐说。
“崴到哪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背你啊?”许穆说着作势就要蹲下。
“你拉倒吧,人家长脚还用得着你背?”张默一把将他推开,笑眯眯地看着谢渝汐,“渝汐妹妹,好久不见,明天晚上食堂聚餐,要一起来嘛?”
“我请客又不是你请,干嘛啊!”许穆又把张默挤到一边,转头向她解释,“本来我们是想去外面吃的,但住校的同学出不去,周末大家又都回家了,想想还是在食堂点外卖好了,人多热闹些。不过保证点的都是很好吃的,想邀请你一起来,可以吗?”
谢渝汐听得不明所以:“怎么突然要聚餐?是要过什么节吗?”
“噢,你没来所以忘了跟你说。”许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之前答应了省赛拿奖就请客,也拖了挺久了,就想趁期末考之前兑现掉。”
“都有谁去啊?”
“差不多全班人都来吧,还有其他关系好的我也都邀请了,应该会来挺多人的,嘿嘿。”
张默在一旁搭腔:“许少直接请管家在米其林餐厅点完送过来呢,这高低都得来捧个场呀。”
“鲤鱼去不去?”
“鲤鱼说她明天有事来不了。”
谢渝汐犹豫了:“你们年级的人我都不认识……我还是不去了吧。”
“这有什么?”张默不以为意,“把你哥叫上不就好了。”他拍了拍许穆:“你给他打个电话呗。”
许穆连忙摆手:“算了算了……他又不待见我,上次还一言不合给我转钱呢,我邀请他估计没啥用。你跟他熟,要不你打呗。”
“哦。”
张默当即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谢渝汐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电话接通,张默先是一通寒暄,听到对面回复后愣了愣,随即反问:“有人请客干嘛不去?你是对许穆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啊?”
“你没空个屁!你圣诞节那天也说你没空,还不是去了……”
“……嗐,不去就不去呗,那我带渝汐妹妹去咯。”
“放心啦,我会完好无损把人给你送回来的好吧。”
“什么鬼?”
“……哦。”
挂断电话后,张默忍不住吐槽:“你哥神神叨叨的,一开始说不来,后面又说看情况,不知道想干嘛。”
谢渝汐却记挂着另一件事:“你知道我哥圣诞节那天去哪了吗?”
“知道啊,他们竞赛班组织的饭局嘛,我自然是无缘咯。”张默摊了摊手,随后转头问许穆,“对了,你们那晚上吃了多少钱啊?”
“不太清楚,好几围台,估计也就一万不到吧。”许穆回想了一下,“也不是很贵。”
“我靠,这还不贵,吃的啥啊?”
“想吃下次请你呗,对了渝汐吃不?”
谢渝汐沉默了一会,迟疑着问:“所以……你们是一群人一起去吃的吗?”
“对啊,主要是老师想给那几个拿金牌的同学聊一下升学意向啥的。”许穆耸耸肩,“我就是过去凑数的,中途我就撤了,不过那家菜确实不错。”
“哪家?”
难得妹子主动问他问题,许穆耐心地点开通讯软件划了划:“诺,那天挺多人都发了朋友圈的,还有合照呢。”
谢渝汐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张在餐厅里的合影,大概几十来人。她一眼就在照片里看到了谢云尝,同时也看到了白璐,两人座位并非挨着,而是分别坐在中间位置的两侧。
许穆在旁边解释:“我当时溜得早,没赶上合照,就没发。”
张默打趣道:“你提前溜走该不会是特地去买什么圣诞礼物了吧?”
“哪有!我是顺路买的。”许穆辩解。
张默笑而不语。许穆更急了:“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没有,只是你太好猜了而已。”
“渝汐你别听他胡说,我当时真的只是顺路!”
谢渝汐没再听两人闲聊,自顾自陷入了回忆。
现在想起来,那天等车的人很多,当时一同上公交的,确实还有其他不少的学生。
所以,并非两人单独出行。
只是当时的她只留意到自己在意的人,所以先入为主了。
想通的那刻,压在心底的烦闷转瞬消散,她抬眸朝许穆笑了笑:“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许穆懵了:“啊?谢我干嘛?”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啦,再见!”她朝两人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朝教室方向走去。
午后阳光从走廊一侧斜照,落在少女肩上。路沿的积雪被太阳晒化了薄薄一层,泛着湿润细碎的微光,带着冬日难得的暖意。
许穆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刚刚对我笑了哎。”
“……估计不是因为你。”张默拍拍他的肩,忽然想起来什么,朝谢渝汐的方向喊了一声,“喂!那明天晚上记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