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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符(父女 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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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锁玲珑11
      被做媒的事,崔授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性子慢热,不习惯与人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枕边容不下旁人。
      他的家,只有他与宝贝两人,好得恰如其分,人多,太挤。
      应付个崔提的工夫,崔授回头发现谨宝不见了,案头散落着数本她常看的画册书籍。
      他以为孩子听到什么,难过不高兴了,焦急之下大步迈出房门要去找。
      绕过宽敞的庭院,前头房东家溢出嘻嘻哈哈的声音。
      崔授登上台阶,透过半掩的门,看到瘦弱的谨宝和两个女孩儿围着房东夫人站立,房东夫人手拿丝线梭子,教她们如何纺线织布。
      谨宝展开的手臂绷着丝线,在充当人形线架帮忙理线,神情认真,不断点头。
      房东夫人的手不时拂过女孩们的头顶,带着温柔慈爱的赞许。
      谨宝羡慕的眼神从她们身上逡巡流连,直到房东夫人的手也点在她额角,她眯起眼笑。
      分明在笑,却让人觉得笑容背后酝酿着委屈可怜,看得崔授心疼。
      他久久立在门外,还是房东夫人看见,低头向谨宝说了两句什么,谨宝立刻将丝线转移到其他女孩手上,跑出来牵住爹爹衣角。
      她从小就这样,最爱粘着爹爹,可是也经常喜欢往年长的女子身边凑。
      崔授心中五味杂陈,一把抱起宝贝,酸楚在脏腑之中翻涌。
      七岁的谨宝身高抽条,不再是过去的小团子形状,崔授仍旧不离怀抱,走动都抱在怀里。
      “谨儿想要母亲么?”他问。
      谨宝眼中闪过亮光,紧接着黯淡下去,小声陈述事实:“我没有娘亲。”
      “宝宝想要吗?”
      “想,但我没有。”谨宝失落固执地重申。
      崔授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没几天崔提又上门,命随从奉上一只锦匣,“祖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崔授不接不看,岿然不动,“无功不受禄,拿走。”
      “兄长,你这又是何必。我承认以前年幼不懂事,对你有过失当的言行,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你我早已为人父母,膝下各有儿女,难道就不能握手言和吗?”
      崔授冷笑。
      “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正该相互照拂,你不能因我犯过错,就彻底否定我,就不能给愚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祖父也盼望我们兄弟齐心,振兴家族。”
      崔授心中嘲讽,与家族割席之心,却没有原先果断。
      独木难支,孤身一人要在朝中立稳脚跟不容易,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送上门的钱粮利益,不用白不用。
      崔提见他没有不耐烦,继续开口道:“祖父想让我们一明一暗,在朝中培植势力。”
      “谁在明,谁在暗?我在暗处你在明处?”
      “正是。兄长与族中多年没有往来,现在朝野任谁也不会拿你与我族联系到一起,皇室对世家的忌惮,在你这里几乎不存在。”
      皇室当然不忌惮崔授,毕竟这次要留他在京,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可谓不小的升迁。
      中书舍人五品,在京师而言算不得高,却是“位卑权重”,有“制诰”的权力,敕书圣旨都由中书舍人草拟,时常伴驾,算天子近臣。
      若没有这次升官,这些势利眼的苍蝇,岂会着急贴上来?
      崔授冷眼看穿,并没有点破,扬扬下巴让他继续。
      “祖父说,我徒有些不入流的瞎机灵,听使唤做些小事尚可,却不可委以重任,家族日后交给你,他才能放心。”
      崔授对这套大饼不置可否,道:“我会修书给宗主。”
      崔提将锦匣放到案上,打开推到崔授面前,“兄长要在长安为官,少不了置办田宅家业,祖父已让人将胜业坊这处宅邸划拨到你名下。”
      崔授淡淡瞥一眼房地契,“我身在‘暗’处,一介债台高筑的穷儒,突来横财,未免惹人怀疑。”
      “兄长所言甚是。”崔提一笑,“这也是前日祖父为你说亲的缘由。”
      “一来丈夫岂可无家,家中总要有人操持,侄女年岁也不小了吧?需要主母教养照顾。二来族中的钱财产业,可以用嫂子嫁妆的名义供你调遣,十分隐蔽。”
      “此事再说。”
      以后崔授在京城做官,必须得找人帮忙照顾谨宝,续娶的事看起来一举多得,是再好不过的事。
      但他既然无意真心娶妻,仅凭一己之私与图谋求利,便要坑害无辜女子一生,崔授很是犹豫。
      崔提适时道:“陈氏的父亲曾与祖父有旧,她未过门死了未婚夫,成了望门寡,其后一直由父母养在家中,父母相继过世后头上只有兄嫂,免不了仰人鼻息,实在是个可怜人,祖父做媒也是念在与她父亲的旧情,助她脱离家门苦海。”
      “当然兄长也不要鄙薄看轻她,你是人中龙凤、当世英杰不假,她亦是知书达理的闺秀千金,只是世事无常、命运多蹇,才年过二十依旧待字闺中。”
      “我要见她。”
      哪有媒还没做成,八字没一撇,就私下见面的?崔提心中腹诽,满口答应:“我来安排。”
      曲江一处酒楼。
      崔授对屏风后的女子道:“我有孩子。”
      “我知道。”温柔声音从屏风架后幽幽飞来。
      “我的谨儿于我而言重逾性命,不能受丝毫委屈。”
      “唉。”女子一阵叹息,“大人未免太过小看我了,大人以为妾身是何人?我不是黑心夜叉。”
      怎会凭白苛待一个孩子?更何况还是可能与她有母女名分的孩子。
      “......”
      “......”
      两人双双沉默。
      陈娴坐在屏风后略微紧张,手心发汗。
      薄薄的屏风只是摆设,外头的陈设以及......人,她能看个八九分。
      听闻他很有才干,比她略长几岁,以为他会是那种常见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男子。
      谁知竟长了一张那般蛊惑人心的脸。
      陈娴心里对这门亲事已应允了七分。
      “妾身想见见令爱,那个孩子。”
      “可以。”
      崔授将谨宝抱到案上,蹲在她面前,柔声道:“爹爹要再娶妻,谨儿要有娘亲了,可以么?”
      他想给她母爱,可他给不了,没法给。
      他只能自以为是地尽量凑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家给她,哪怕只是个假的、不真实的替代品,但她也可以拥有母亲。
      谨宝低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甲抠着手指不说话。
      他在以自以为的方式,倾尽全力爱她、对她好。
      可谨宝想要娘亲,只想要她自己的娘亲,那个不会回来、根本不会有的娘亲,而不是认别人做娘亲。
      温热大手牢牢攥住她,分开狠掐手指的小手,“不情愿就同爹爹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一瞬间,打消了续弦的想法。
      谨宝却摇头,“没有不情愿。”
      她不想做爹爹的累赘,她已经拖累他七年,以后......还要多久,小小的脑袋没想过,也不敢想。
      她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总是让爹爹半夜红着眼睛守在床边。如果有了新娘亲,爹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可谨宝也不想别人分走爹爹,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只有她和爹爹,该多好?
      次日清晨,谨宝还在迷迷糊糊睡觉,崔授轻手轻脚拉着宝贝翻来翻去,给她穿好衣裳,才叫醒她。
      谨宝揉着眼睛乖乖坐在凳子上,由爹爹梳头发挽发髻,他说:“明日起爹爹就要去上朝了,往后请一位嬷嬷,给宝宝穿衣梳头,好不好?”
      谨宝愣住,半天后呆呆点了点头。
      原来不论怎样,爹爹都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陪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续弦的事眼看要不了了之,一天,趁崔授上朝,崔提自作主张带谨宝去见陈娴。
      陈娴见到孩子大惊,左右不见崔授,质问崔提是怎么一回事。
      带谨宝吃了点心,就要送她回去。
      崔提道:“孩子你见到了,很乖,放心嫁。”
      听到这话的谨宝心想,爹爹想娶,但是别人嫌她不好、怕她不乖,不愿意嫁给爹爹吗?
      她可以很乖很乖的。
      崔提非要促成这门亲事,无非还是为了拉拢崔授,缓和与他的关系。
      宗族关系对崔授来说已经可有可无,只能想办法加码,再建立新的关系,不管什么关系,得先有,才能谈好坏。
      有陈娴这层关系先绑定,后续才好通过利益和婚事控制他。
      夜里,崔授和谨宝各据书案一头,看书的看书,作画的作画。
      谨宝心不在焉,提着笔不停偷偷打量他。
      他的面容在昏暗灯下有些模糊,好像突然隔着一层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离她好远好远。
      爹爹很想娶亲吗?很想再有个妻子?那他为什么不跟她说实话呢?
      谨宝难过地想。
      不对,他从没说过自己想不想,只是在问她,而她也没问他。
      崔提再来的时候,当着崔授的面问谨宝:“上回带你见过的陈娘子,很喜欢你,她做你母亲,你喜欢吗?”
      谨宝不说喜不喜欢,只点头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