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在裴映雪见她那次后, 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进行过会见。
倒不是事情被观星台发现,单纯只是因为卫清漪生病了。
她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生病应该是神女本身的宿命使然。
就像之前的几世, 她也会受到各种莫名的因素影响而改变命运轨迹, 也许在梦境中, 从她开启这个身份开始,就有某些冥冥中定好的事件会发生。
不过她病得不严重, 只是身体经常感到很虚弱,咳嗽也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观星台的巫祝认为, 神女传递天音时若是有恙, 本身就是一种不详的征兆,所以取消了其间与皇帝的几次会见。
“殿下, 夜里风寒, 请披上裘衣吧。”
侍女急匆匆追着她,给她裹好挡风的外衣,垂首担忧道:“奴见神女脸色苍白,若不然, 还是留在阁内修养为好,外面更深露重,万一加深病情可如何是好?”
卫清漪摇了摇头, 又掩唇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没有人在, 我想出去看看。”
作为神女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职责之内的事情要做,虽然她觉得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但在梦境里,她还是受到不少限制, 不能随便违逆这里的规则。
所以除了见皇帝以外,只有在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刻,卫清漪才能从高高的九重楼上走下来,看一看观星台所属的庭院。
这片地方虽然小了点,肯定比不上小皇帝以前向她描述过的花园,不过也是很漂亮的庭院了。
“不用陪着我,我坐一会就回去。”她婉拒了侍女,自己提着裙裾,往庭院深处走过去。
越往角落,草木越是葳蕤,竹影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不知道什么花的幽香,混杂了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在观星台,如果没有仪式要进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独自呆着,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和裴映雪提到过的乐趣。
但今夜,刚走到台阶前,卫清漪就停了下来。
台阶尽头有道清隽的身影,穿着素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翩跹如蝶。
深秋的石阶冰凉,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微微笑了。
“陛下……?”
卫清漪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他不该来观星台,更不该见她,而且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庭院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这个时候会来?
她看到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问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应该又会说,自己只是偶然经过。
毕竟他每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承认,要不就说是别人做的。
他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对她有感情。
“是啊。”但这次他说,“我在等你。”
院子里的石凳坐起来冷冰冰的,卫清漪拿裘衣垫在上面,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凝望着他的侧脸。
梦境世界里,裴映雪不再总是身穿白衣,上一次是朱线刺绣的玄黑色,这次是浅淡的天水碧,颜色衬得他气质清澈,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
而他这时候看起来比千鉴城里的模样还要更青涩,墨发如缎,眉眼舒展,看起来完全是行过斜桥,能招来满车果子的翩翩少年。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地铺洒在青石板上,银光朦胧,夜雾氤氲浮动着,远处的宫殿若隐若现,恍若梦中之梦。
他仰起脸,望向那座孤高不胜的九重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要一直住在高楼上?”
“是啊。”
“那你是不是能看得很远?你……会从那里看到我吗?”
“不行。”卫清漪倒是很想,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所有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不能往外看。”
为了避免神女被俗世浮尘所侵扰,她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和外界隔绝的,连窗户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缝隙,能让风透进来,其他时候,楼上全靠长明灯照亮。
整座楼里都是彻夜不熄灭的长明灯,从里面走过,烛火森森,压抑重重。
他转过头,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倒也没有不快乐吧……”卫清漪想了想,“我只是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她和裴映雪同时身处梦境,应该是因为在掉进来之前,裴映雪就接住了她。到目前为止,梦境里还没有出现其余现实中的人。
所以如果她先脱离梦境的话,这里面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他了。
皇帝道:“哪个人?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喜欢养花的人?”
他原本温和的语气忽然不悦起来,唇角微微抿紧。
真奇怪,他总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闹别扭。
皇帝接着道:“不要跟我说他……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卫清漪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去,就像她在现实里会做的那样,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很轻缓,但没有任何犹豫。
亲完,她稍微退开了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从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他会不会想起来什么?
但是很遗憾没有,皇帝脸色变幻一瞬,忽然羞恼般地别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有点绷得太紧了,声音都带着微哑:“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清漪眨了眨眼:“我怎么做了?”
“就是你,”他少见地说话不流畅,眼神闪烁,“你亲我了,这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难道喜欢我?”
他别扭着,又像是希冀她的回答,却没有流露出想起来什么的迹象。
好吧,看起来是不行,水镜的干扰力量太强了。
卫清漪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他说点几世情缘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编理由的时候也考虑过,或许可以跟他说,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某些因素而生生世世轮回,只有自愿赴死才能赶紧解脱。
虽然她感觉这种扯淡的原因裴映雪应该不会相信,不过还是打算试试。
“如果我要说,其实我们前世,前前世,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呢,所以我早就……”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那你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卫清漪没摸到他抓重点的方式:“啊?”
“你是因为喜欢前世的恋人,才愿意亲我的,对吗?”
好吧,看起来这个方向的尝试果然会失败。
他根本一点也不相信嘛。
但皇帝还在等她的回答,所以她只好说:“不是。”
然而,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放下心结,他又再次重复了她没有正面应对的问题。
“那你亲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也这么执着于她亲他的理由呢。
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需要反复确认过才能相信的事情。
卫清漪不再逃避:“当然是啊。”
她毕竟是为了堵上他的追问,尽管措辞显得肯定,语气却说得并不够肯定。
他的眼睛黯然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又在骗我。”
*
不管怎么说,这个吻都带来了某些不一样。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总而言之,在深夜的那次见面后,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是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如同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在她长大之后,就慢慢可以出宫举行祭祀仪式。
长长的队伍在御道上缓慢移动,庞大的仪仗和扈从渐次行过,手持各种幡幢旌节的礼官们表情肃穆。神女的位置在最前,而皇帝的御驾会在最后——这本来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等到她完成自己的仪式,皇帝才会到祭坛处行后续之礼。
可仪式才进行到末尾,监督的巫祝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加快些,陛下的仪仗已经要到了。”
卫清漪一怔。
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流程,裴映雪到得太早了,也许是故意的。
但观星台的巫祝已经在催促她离开,因为在一场百年来不变的隆重礼仪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在她低着头走下神坛时,他们刚好于人群中擦肩而过。
她蒙着头纱,透过薄纱的缝隙,看到身穿玄色礼服的少年帝王转过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然后柔柔一笑。
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却在心头余下清淡的涟漪。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隔了一段时日的正式会见。
最初几次,她总是到得更早,所以经常需要等他一会,但不知道从后来的什么时候起,裴映雪总会提前很久到达。每次她推门进去,都会发现他早就静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这回,卫清漪还没落座,就听到一个语出惊人的问题。
“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这个问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惊人,但他问的态度居然很认真,而且有理有据。
“我翻过卷宗了,神女不能直接当皇后,但等你满二十岁卸任后,还可以嫁娶。不过如果是刚卸任,阻力可能会比较大,过几年避一下风头会更好,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卸任,然后你就能……”
卫清漪震惊了:“陛下,你什么时候规划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充其量算见了三四次面,加上亲了一次,他怎么连这种事都已经想好了。
皇帝的语调一顿:“你不愿意么?”
厚重的帘幕无声微动,他再次穿过界限,朝她走过来,从屏障被打破的那天开始,他每一次都会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话。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
卫清漪心想,这里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梦境而已,她难道还真要在梦里和裴映雪成婚吗。
她找出来了借口:“陛下,我有已经订下婚约的人了。”
好像是个什么世家公子,毕竟神女在入宫之前也是某家的千金,不过可惜,本来就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加上隔了这么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是你说的喜欢养花的人?”
卫清漪马上否认:“不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神情稍霁。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婚约而已,退了就是。”
见她仍然面露犹豫,他眸色微暗:“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又开始纠结起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执拗的委屈。
算了,反正是梦境里,哄哄他也没什么。
她这次一点也不敷衍,很确定地说:“我喜欢你的,陛下。”
明明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却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卫清漪正要再说话,唇上忽然一暖。
裴映雪也亲过她,但一贯是他那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少年人的吻却急躁而鲁莽,虽然面容依然冷淡,咬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徽记的野兽。
卫清漪礼貌性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懒得再演,连敬称也省了:“你干嘛啊?”
皇帝这才退开了一点,他颊边泛红,呼吸微乱,说出的理由却一本正经:“爱卿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么?”
要不是梦境里没有红瞳,他这个带点戏谑意味的语调,差点让卫清漪以为自己又见到黑人格了。
“我是你的卜师,不是你的妃子。”她义正词严地用官方理由拒绝他,“你来找我是谈命途大事,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当然,他要是同意自杀了倒是可以,毕竟这才是真的命途大事。
“可是我没有妃子,以后也不会有。”
皇帝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固执地轻声说:“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但又那么真挚而热烈,所有感情都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这些是他现实中绝不会流露出来的部分,在那里,所有暗潮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下。
其实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卫清漪本来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只是个幻境,一切都虚无缥缈,只不过是镜中之影。
但在这里呆得越久,她反而逐渐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永久沉睡在这个梦境里。
因为所有经历都太真实了。
那夜苍白的月光是真实的,微凉的夜露是真实的,此刻眼前,少年时的裴映雪是真实的,就连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带来的也是一种真实的痛觉。
卫清漪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叫他:“裴映雪。”
皇帝低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的确,因为梦境中身份的限制,他没有真正告诉过她完整的名字。
卫清漪险些忘了这件事,半途才记起来,改口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
他眸色倏地冷下来,却仍在极力克制,只是抿紧了唇。
“那就不要这样叫我。”
卫清漪心想,可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抬眸看着他:“那我应该称呼什么?”
他好像不喜欢她一直叫他陛下,但是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行了。
“你可以唤我阿雪。”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在我们成婚以后,也可以称我为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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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dbq真的很喜欢这种觉得自己被当成替身气得要死但是又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阴暗爬行风味……